维克托的理智瞬间支离破碎,大声咆哮起来。
“她怎么可能在那里?那个地方没有活人。死了。空了。已经死了好几个世纪。”
老人倾身向前,把手放在维克托肩膀上:“没有死。你说的话之前很多人也说过。他们和你一样,也去那里等过。二十五年前,我也做过同样的事。这个人是我的邻居,多年前,他的妻子也被召唤去。于是他等了三个月,日盼夜盼,也没能把她盼回来。被真理之山召唤去的人,都不会再回来。”
那她就是摔下悬崖死了,就是这样。维克托坚持自己的看法,求他们和他一起去搜寻尸体。
老人同情地轻轻摇头。“过去我们也这么做过,”他说,“和我们一起去的人里,有一些有丰富的经验,他们熟悉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壤,他们甚至走下山的南面,走到大冰川的边缘,过了那里无人能够生还,但是我们依然找不到尸体。被召唤走的女人没有摔下悬崖,她们不在那里。她们和萨切多特莎在一起,在真理之山上。”
维克托说,他绝望了。再争辩下去也没有意义。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山谷去求助,如果那里也没有人愿意帮忙,他就去更远的地方,去这个国家里他比较熟悉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找到向导,他们会愿意与他同往。
“我妻子的尸体就在这座山的某个地方,”他说,“我必须找到。如果你们不帮我,我就去找别人。”
老人回过头,叫出一个名字。从一小群沉默的围观者中,走出一个大概九岁的小女孩。老人把手放在她头上。
“这个孩子,”他说,“曾经见过萨切多特莎,也和他们说过话。过去也有其他孩子见过。他们很少现身,若现身也只在孩子面前。她会告诉你她看到了什么。”
孩子的目光直视维克托,开始吟诵起来,嗓音尖锐,声调起伏。他说,他可以看出来,这个故事她已经和相同的听众反复说过很多遍,已经像一首圣歌、一篇课文一样,烂熟于心。她说的是方言,维克托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当时,我和伙伴们一起在真理之山上。天上下起暴雨,我的伙伴们都跑开了。我走着走着便迷了路,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岩壁,有窗户。我很害怕,就哭了起来。她从岩壁里走出来,又高挑又美丽,和她在一起的另一个人也是年轻貌美。她们安慰我。我听到塔楼上传来歌声,想和她们一起走进岩壁中,但她们告诉我不能进去,要等我到了十三岁,才可以回来和她们一起生活。她们穿着及膝白衣,露出胳膊和腿,头发很短。她们的美丽远胜这世间所有人。她们带我走下真理之山,走到我认识的小路上,然后就离开了。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吟诵完毕,老人看着维克托的脸。维克托说,孩子话中传递出的信念感令他震撼。他觉得这个孩子显然是做了个梦,却把梦当作现实。
“很抱歉,”他对老人说,“我没法相信这个孩子说的故事。这只是想象。”
老人再次叫到孩子的名字,和她说了几句话,她便立刻跑出房子,不见了。
“他们给了她一条石头腰带,”老人说,“她父母担心有邪灵,便将它锁起来。现在她去拿来给你看。”
过了一会儿,孩子回来了。她往维克托手里放了一条腰带,腰带很小,刚好够绕住细细的腰,或者绕在脖子上。上面的石头看起来像石英,经过手工切割成型,一颗颗嵌在带子表面的凹槽中。腰带做工细致,甚至可以说是精美。这不是出自农民之手,不是他们为了打发冬夜时光而粗制滥造出来的。维克托默默地将腰带还给孩子。
“这可能是她从山里捡回来的。”他说。
“这不是我们的作风,”老人回答,“山谷里的人也不会这么做,甚至在这个国家我去过的城市里,也不会有人如此。是有人把腰带给了这个孩子,就像她刚刚说的,是住在真理之山的人给她的。”
维克托知道没必要再争论下去。他们太固执,他们的迷信有悖于世间常理。他问老人是否可以再留宿一夜。
“欢迎你留下,”老人说,“直到你明白真相。”
邻居们一个个离开,这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维克托再次出门,这次他往北面的山肩走去。没走多久,他就发现,在缺乏装备又没有登山好手帮助的情况下,此处的山脊根本无法攀登。如果安妮从这里往上爬,就必死无疑。
他回到村里。村庄位于东边的山坡,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他走进客厅,看到晚餐已为他准备好,睡垫也已铺在炉边。
他太疲倦了,吃不下东西,倒在睡垫上就睡着了。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再度登上真理之山。他在那儿坐了一整天,盯着窗缝,等待着。太阳炙烤着岩面,几小时后西沉。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人出现。
第三天,中午时分,日头毒辣,他再也无法忍受热浪,便走进隘谷,躺在突出的岩石下,那里的阴影带来了一方凉爽。由于视觉疲劳,再加上充斥全身的绝望,他疲倦地睡着了。
突然,他惊醒过来。手表指针指向五点,隘谷中已经变冷。他爬了出来,望向岩面。夕阳余晖下的岩面一片金黄。然后,他看到了她。她站在岩壁下,脚下只有方寸之地,往下便是千尺深渊。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一边向她跑去,一边呼喊:“安妮……安妮……”他说他听到自己在抽泣,觉得心脏就要爆裂。
靠近后,他发现自己过不去。深渊将他们分隔。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尺,他却无法碰触到她。
“我站在原地注视她,”维克托说,“我无法说话,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我的泪水滚落在面庞。我哭喊着。我本来已经相信她死了,相信她跌落悬崖,但现在她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我说不出话。我想问她:‘发生什么了?你去哪里了?’但是依然说不出来。我看着她,瞬间就对老人和孩子说的话深信不疑。尽管可怕,尽管盲目,但我知道那不是想象,不是迷信。虽然我只看到安妮一人,但这个地方霎时间活了过来。那些窗缝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俯视我。我可以感受到他们就在附近,就在那岩壁之后。一切都那么诡异、可怖、真实。”
维克托的声音再次紧张起来,手也开始颤抖。他拿起一杯水,焦渴难耐地喝下。
“她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他说,“而是一身类似裙子的及膝长袍,缠着石头腰带,和那个孩子给我看的一样。她没穿鞋,露着胳膊。最让我惊恐的是她的头发剪得非常短,像你我这么短,这让她变得和以前不同,看起来更年轻,但某种程度上,也让她看起来极其严肃。这时,她开始对我说话。她的声音一如往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希望你回家去,亲爱的维克托,不要再为我担心。’”
维克托告诉我一开始他几乎无法相信,她竟然可以站在那里和他说这番话。这让他想起所谓的灵媒,能够让人与亲人的亡魂对话。他几乎无法相信,不敢回答。他想,或许她已被催眠,言不由衷。
“为什么要我回家?”他的语气很温柔,不想扰乱她或许已被摧毁的心智。
“只能如此。”她回答。然后,她微笑,看起来很正常,很幸福,仿佛他们正在家里商量计划。“亲爱的,我没事,”她说,“我没有发疯,也没有被催眠,没有经历一切你所想象的事情。村里的人吓到你了,我可以理解。这个存在比大多数人类都更强大。但我一直都知道它就在世界的某个地方。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待。我知道当人们遁入空门时,他们的亲人们都会痛苦不堪,但他们会渐渐适应。我希望你也如此,维克托,拜托你。我希望你如此,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