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先出发了,”维克托说,“我打算跟上她。”
老人的神色非常凝重。他走到开着的门边,站在那里,往山的方向望去。
“不该让她走的,”他说,“你不该同意。”他看上去非常忧愁,维克托说,他不停地摇头,喃喃自语。
“没事,”维克托说,“我应该很快就能跟上她,过了中午我们应该就会回到这里。”
他把手搭在老人的胳膊上,想让他安心。
“我怕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老人说,“她会去找他们,一旦见到他们,她就不会回来了。”
他再次用了“萨切多特莎”这个词,提到萨切多特莎的力量。他的举止,他的忧虑,此刻也传递到维克托身上,令维克托也开始感到紧迫、害怕。
“你是说真理之山的山巅住着人吗?”他说,“有人会袭击她、伤害她吗?”
现在,没有人知晓萨切多特莎是何时来到真理之山的。在世之人无人见过他们。他们与世隔绝,住在岩壁之后。他们拥有一股力量,老人坚称是种魔力。“有人说他们的力量来自上天,有人则说来自魔鬼,”他说,“但我们不知道,我们无从得知。有谣言说,真理之山的萨切多特莎永远不会变老,他们永葆青春美丽,从月亮中汲取力量。他们崇拜月亮和太阳。”
维克托从他的胡话中听出了这些内容。他觉得这准是传说,是迷信。
老人摇头,看着山中的小道。“昨晚,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了,”他说,“我很担心。她的眼神和她们被召唤时一样。我之前见过。我女儿,还有其他人都是这样。”
这会儿,全家人都已醒来,一个接一个走进来。他们似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那个年轻男人、女人,甚至孩子们,都忧心忡忡地看着维克托,眼里还流露出一种奇怪的同情。他说当时的气氛没让他警觉,倒是让他气愤,让他联想到猫、女巫的扫帚,还有十六世纪的巫术。
山谷中的云雾缓缓散开。天空投下柔和的晨光,照亮东方,照遍山野,预示着太阳的升起。
老人对年轻男人说了些什么,用拐杖指了指。
“我儿子会带你上山,”他说,“不过他只会陪你走一段,他不想走太远。”
维克托说,他出发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不仅是第一间屋子的这家人,村里其他人家也是。他知道紧闭的百叶窗后、半掩的房门边,有一双双眼睛在窥视。全村人都已醒来,他们又害怕又难以自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的向导并没有打算交谈。他走在前面,肩膀前倾,看着脚下的路。维克托觉得他只是听命于父亲才来为自己引路。
这条路崎岖多石,还有多处断裂,维克托判断这儿在过去应该是条河道,若下雨便无法通行。不过现在是盛夏,走起来并不困难。顺利爬了一小时后,植被、荆棘、灌木都已被他们甩在身后。山顶就在头顶上方,直指天际,左右劈开,像分开的手指。山顶的劈裂从山谷中,甚至从村庄那儿皆无法看出,远远望去,双子峰仿佛合二为一。
“真理之山,”他说完又重复一次,“真理之山。”
然后,他飞快转身,原路返回。
维克托在后面喊他,但他没有回答,甚至连头也没回。很快,他就不见了。维克托说,他别无选择,只能一个人继续向前,他顺着悬崖边缘的岩片走,相信安妮就在另一端等着他。
他爬了半小时才绕过突出的山肩。每走一步,他的不安便增加一分,因为山的南面极为陡峭,坡度急剧增加,很快便会寸步难行。
“然后,”维克托说,“我顺着一处隘谷走出,那里的山脊距离山顶只有三百英尺。这时,我看到了它。那是一座修道院,建在光秃秃的双峰之间。修道院四面被陡峭的岩壁环绕,岩壁足有千尺高,下方连着山脊,上方则除了天空与真理之山的双子峰,什么也没有。”
看来是真的。维克托没有失去理智。这个地方确实存在。没有发生意外。现在,他就在疗养院里,坐在瓦斯火炉边上的椅子中,诉说着真实发生过的事,而非经历悲剧后的臆想。
和我说完这么多话,他似乎变得很平静,紧绷的情绪已经平复,双手也不再颤抖。他的模样不再那么陌生,声音也平稳了许多。
“那一定已经存在了好几个世纪,”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天哪,谁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凿开那样的岩壁啊!我从未见过一个地方,是那么原始荒凉,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异常美丽。它仿佛就悬在那儿,悬在高山与苍穹之间。岩壁上有许多狭长的裂缝,用来通风采光,但并非我们认知中窗户的样子。一座塔楼,面朝西方,立于陡峭的悬崖之上。巨大的岩壁围住整个地方,使它像堡垒一般坚不可摧。我看不到入口,也没有见到人影,什么也没有。我站在那里注视着,那些狭长的窗缝也注视着我。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在那里,等待安妮出现。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相信老人所说,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这里的居民从狭长的窗缝中看到了安妮,将她召唤去。现在,她已经和他们一起在里面。她一定看到我就站在岩壁之外,就要出来见我了。所以,我在那里等着,等了一整天……”
他的话语很简单,只是平淡的描述。任何一个丈夫或许都会这么做的,他们会等着旅途中冒险去会友的妻子归来。他在岩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吃了午餐。他看着笼罩山谷的云,时卷时舒,时聚时散;他看着盛夏的烈日,直射向**着的真理之山,直射向塔楼。狭长的窗缝,环绕的岩壁,它们纹丝不动,悄然无声。
“时间慢慢过去,我仍在等待。天渐渐凉下来。我越来越不安,时间却跑得越来越快,一眨眼太阳就已西沉。岩面变了色,耀眼的光消失了,我开始恐慌。我走到岩壁边大声呼喊。我用手摸着岩壁,但找不到入口,什么也没有。我听到自己的回声,一遍又一遍传来。抬起头,我只能看到那些窗缝。我开始怀疑,怀疑老人说的故事,怀疑一切。这个地方根本不能居住,根本没人在此生活千年。很早以前人们建起这个地方,之后便荒废了。安妮从未来过这儿。她已经摔下悬崖,就在山路尽头狭窄的岩片那里,就在那个男人丢下我的地方。她肯定已经在爬到南面山肩前跌入深渊。其他走上这条路的女人,老人的女儿、山谷的女孩都是如此,她们全部都跌入深渊,从未到达岩面尽头,到达双子峰。”
如果维克托的声音还像一开始那样紧绷,随时都透露出崩溃的可能,那此刻的戛然而止也就不至于如此难熬。疗养院里的房间朴素,没有人情味。他坐在这里,身边的桌上每天都放着瓶瓶罐罐的药物,威格莫尔街上传来车流声。他的语调一成不变,毫无起伏,就像时钟走针的声音。如果现在他突然失控开始大叫,倒显得更加自然。
“但我不敢回去,”他说,“除非她来。我必须在岩壁下继续等待。云层向我聚拢过来,变成灰色。阴影渗进天空,预示着夜晚的到来,我对此再清楚不过。很快,岩面、岩壁、窗缝都变成金色。突然,太阳不见了,黄昏不再,寒冷袭来,夜晚降临。”
维克托告诉我,他彻夜未眠,靠着岩壁一直待到破晓。为了保暖,他只能来回走动。黎明到来时,他已冷得发麻,又因为饥饿,头也发晕。他只带了够他们俩吃到昨天中午的口粮。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他必须回到村里去取食物和水。如果可能的话,还要请那里的人和他一起搜救。太阳升起后,他不情不愿地离开岩面。四下依旧寂静无声,他确信岩壁后无人居住。
他往回走,绕过山肩,到了山路上,然后在晨雾中走向村庄。
维克托说,不出他所料,他们都在那里等他。老人站在家门口,身边还聚集着许多邻居,几乎都是男人和孩子。
维克托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妻子回来了吗?”从山顶下来的路上,他突然又心怀希望,觉得她或许没有走这条路,而是从另一条路上去,现在已经回到村里。但是,当他看到他们的脸庞时,希望就落空了。
维克托理智尚存,知道得先要到食物和水,再和他们争论不迟。他们给了他食物和水,站在他身边,怜悯地看着他。维克托说,看到安妮的背包、睡垫、水壶和小刀时,他痛苦万分,这些随身物件她都没有带去。
他吃完后,他们还继续站着,等着他开口。他把一切都告诉老人,告诉他自己如何等了一天一夜,告诉他真理之山岩面的窗缝中没有透出一丝声响,周遭杳无人烟。老人时不时将他的话翻译给邻居们听。
维克托说完后,老人开口了。
“就是我说的那样,你妻子在那里,和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