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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树(第6页)

他回到露台。但是,当在阳光中坐下,往草坡上看时,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见那棵在台阶上羞怯娴静地站着的小树,看不见它那望向天空的柔软花朵。它还很矮,完全被那棵怪胎给挡住,隐没在耷拉的花瓣所织成的云中。那些花瓣多半已经枯萎,白得暗淡,有的掉落在草丛上。无论他如何调整椅子在露台中的方向,都无法避开它。它就那样站着,为不能赢得他的欢心而嗔怪、焦虑、渴望。

这个夏天,他给自己放了多年来最长的一个假。之前他总是和玛奇一起度假一个月,这次他先去诺福克和老母亲一起待了十天,之后,便去瑞士和意大利度过八月剩下的时光以及整个九月。

他自己开车,随性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并不喜欢观光、徒步,或是爬山。他最喜欢的是在微凉的夜晚造访一座小镇,选择一家虽小却很温馨的旅馆,然后就在那里待着。如果他喜欢的话,可以在那儿住上两三天,什么也不做,只是四处溜达,就这么悠闲度日。

他喜欢在小酒馆或餐厅里点杯酒,看着人群,晒一上午的太阳。如今似乎有很多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在旅游。他喜欢听周围聊天的声音,只要他不用参与其中就好。时不时路上会有人冲他微笑,旅馆里偶尔也有其他客人和他打招呼,但是他无须和他们深入认识。他可以不问世事,沉浸在自己的闲适中,做个异乡客。

现在,谢天谢地,他不用再这么做,可以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不用在舒服地享用红酒时,听到玛奇在一旁说:“好了,我们要不要动身了?”也不会被玛奇规划着去参观某间他压根儿不感兴趣的老教堂。

度假期间,他胖了一点儿,但他毫不介意。再也没有人会在他饱餐一顿后建议他好好散个步消化消化,那只会毁了咖啡和甜点带来的美妙倦意;再也没有人会对他一时兴起穿上的浮夸的衬衫和领带大惊小怪。

他没戴帽子,抽着雪茄,闲步在小镇村落中,周围时不时有快乐的年轻人向他投来笑容。他觉得自己像条狗一样无忧无虑。这才是生活啊。没有烦恼,没有担忧,没有什么“我们十五号一定要到家,因为我要参加医院委员会会议”,没有什么“我们外出不能超过两周,家里可能会有事”。取而代之的是集市里的灯光闪烁、乐声叮咚、男孩女孩们的笑闹,装点着这座他甚至连名字都懒得知道的小镇。喝完一瓶当地葡萄酒后,他向一个头上包着亮色帕子的年轻姑娘行了个礼,两人便一起热火朝天地在棚子下跳起舞。他不在乎他俩的舞步是否和谐,多年没有跳舞的他只想享受当下。音乐停下,他松开手,她咯咯地笑着跑向她年轻的朋友们,一定是在笑话他。那又何妨?反正他已经玩得很尽兴了。

九月末,天气转凉,他离开了意大利。回到家已是十月的第一周。无所谓,只要给女佣发个电报,告诉她自己大概哪天会到就行了。和玛奇在一起时,哪怕只出门几天,回家都意味着烦琐:要写待采购的日用品、牛奶、面包的清单,给卧室通风,生火,提醒送报员明早要送报纸来。一大堆杂事。

在十月里一个柔和的夜晚,他的车子开到了家门前的小路上。烟囱里飘着烟,前门开着,可爱的家在等待着他的归来。他不用急着冲到后门去检查管道有没有坏损、水和食物够不够,女佣没有蠢到会拿这些事情来烦他。“晚上好,先生。希望您假期过得愉快。还是老时间用晚餐吗?”接下来就是一片安静。他可以喝酒、抽烟、放松,不用着急打开眼前那一小堆信件,也没有电话声,不用听着电话这头的女人说个没完没了:“怎么样?真的吗?亲爱的……那你怎么说?……她真的那样吗?……我周三可能不行……”

他满足地舒展着因为开车而僵硬的身体,闲适地看着这令人愉悦的整洁的客厅。从多佛一路开回来,他已经饿了。眼前肉排的分量和他在国外吃的比起来少得多,但回归简单饮食对他来说也无妨。吃完肉排,他又吃了一份沙丁鱼吐司,然后四下看看有什么甜点。

他摇了铃,女佣便从厨房过来。

“还有其他甜点吗?”他说。

“先生,恐怕没有。我记得您以前非常喜欢吃苹果呀。威利斯从花园摘了点儿进来。他说特别好吃,熟得刚刚好。”

“他可大错特错了,这根本无法下咽。”

“非常抱歉,先生。早知道我就不放在这里了。外面还有好多。威利斯拿了一整篮来。”

“都是同一种吗?”

“是的,先生。都是褐色的小苹果。只有这一种。”

“那算了。明天早上我自己看看。”

他离开餐桌,走进客厅,喝了一杯波尔图葡萄酒,想冲散苹果的味道,他甚至还吃了块饼干,但都无济于事。那黏黏的腐烂味道附着在他的舌头和上颌上,他最后只好起身去刷牙。让他恼火的是,他本可以在吃完那顿滋味平平的晚餐后吃上一个干净美味的苹果:果皮光滑洁净,果肉不会过甜,带有一丝酸味。他吃过这种类型的苹果,口感绝佳。当然,这种苹果是要在适当的时候采摘的。

那晚,他梦见自己回到意大利,在那鹅卵石广场的棚子下跳舞。醒来时,他还能听到叮叮咚咚的乐声,但他想不起女孩的那张脸,也想不起她绊到他的脚时的感觉。早上,他清醒地躺在**,喝着上午茶,试图寻回记忆,但只是徒然。

他起身走向窗边,瞥了一眼天气。天气挺好的,空气中带着一丝寒气。

忽然,他看到了那棵树。它意想不到地闯入他的视线,令他震惊。这下,他立刻知道昨晚的苹果是从哪儿来的了。树上结满果子,树枝都被压弯了。每根枝上都有褐色的小苹果,一簇簇地挤在一起。顺着树顶的方向,果子逐渐变小,因此那些长在高枝上的果子尚未长大,看起来像坚果似的。苹果重重地压在树上,似乎压驼了树的背,下部的树枝几乎已经垂到地上。草地上和树根处有更多的果子,它们要么是被风吹落的,要么是被后结出的果子挤落的。掉落一地的苹果被黄蜂叮过后,已经开裂腐烂。他这一生从未见过一棵树上能结出如此密集的果实。这树竟没被这么重的果实压倒,真是奇迹。

他还未吃早餐,就被强烈的好奇心带进花园。他站在树边,注视着。没错,这就是昨晚吃的苹果。果实比橘子大不了多少,许多甚至更小。它们长得太过密集,即便你只想摘下一颗,边上的十几颗也必然会被一同摘下。

如果这棵树在结果前就枯死了该有多好。它对他或任何人来说有什么用处呢?这些烂果子只会掉得到处都是,把地面弄得脏兮兮的,而且它自己也被果子压驼了背,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不过现在,他几乎可以幸灾乐祸地宣布自己的判断获胜了。

春天时,尽管不情愿,他的注意力也曾被这一树色彩暗淡、阴沉潮湿的花苞所吸引,现在也是如此。满树的果实让人无法不注意到它。房子正面每一扇窗户都向着它打开。他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不进行采摘,整个十月、十一月,这些果子依然会逗留在枝头。但没有人会采摘这些果子,因为即便摘了也没有人吃。他可以预见自己整个秋天都会为这棵树所扰。每次走上露台,那棵树都会在眼前,垂头丧气,令人厌烦。

他对这棵树的厌恶已经太甚。它不断在提醒他一个事实,至于是什么,他并不知道……它不断提醒着他一直以来最厌恶的一切东西,可他却说不出是什么。他当即决定让威利斯把果子都摘了带走,卖掉或用其他方式处理掉都无所谓,只要不让他再吃这种苹果,不让他在整个秋日一天天地看着这垂头丧气的树就好。

他转身背对它,看到其他树并不像它一样,才松了一口气。其他树上的果子数量适宜,没有过火。老树右边的小树正勇敢地展示着自己的美丽。小树结了一些玫瑰花般的果子,个头中等,颜色不深,在太阳的照射下,已经成熟的果子显得红扑扑的。他现在就可以摘下一颗,拿进屋里,和早餐一起吃下。他伸出手轻轻一触,果子就落进他的手中。这可人的果子散发着香甜微酸的气息,还有露珠停在上头,让他食欲大开。他没有回头看那棵老树,径直走进屋里。饥肠辘辘的他要开始享用早餐了。

园丁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才把老树上的果子都摘下,而且显然,他非常不情愿。

“这些果子任你处置,”男主人说,“你可以卖掉,卖的钱你自己留着。你也可以把它们拿回去喂猪。总之,我不想再看到它们,到这里就结束吧。找一架长梯子,马上开始摘。”

在他看来,威利斯一直在固执地拖延时间。他从窗户里可以看到威利斯拖拖拉拉的,先是慢吞吞地支好梯子,然后费劲地爬上去,再爬下来重新把梯子稳定好。这套动作之后,他开始表演摘果子,再一个个丢进篮子里。接下来几天他都是如此。每天,威利斯和梯子都会在草坡上出现,树枝咯吱作响、不断哀号,草地上是篮子、桶、盆等任何可以装苹果的容器。

但是这棵树并没有因为卸下担子而显得轻松,反而显得更为沮丧。树枝依旧低垂,枯萎的叶子在寒冷的秋夜里弯折起来,颤抖着。“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吗?”它似乎在说话,“我为你做的这一切就换来这样的回报吗?”

日光逝去,树影给这湿冷的夜晚蒙上一层阴影。冬天很快就要来了。一起来的,还有日照变短的沉闷日子。

他从未关心过秋去冬来。过去,他每天去伦敦上班,这个时节只是意味着他要在寒冷的早上去搭火车,不到下午三点,同事就会开灯。这个时节常常起雾,昏暗阴郁。然后,他又要乘着火车咔嚓咔嚓地慢慢驶回家。客车厢里都是和他一样要养家的男人,他们五人一排并肩坐着,有的还感冒了。接下来便是漫长的夜晚。玛奇会在客厅炉火前和他相对而坐,他听着,或者说是假装听着她细数今天哪里又出了问题。

如果今天家事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她就会开始挑剔时事。“我看到车票价格又上涨了。你的季票价格呢?”或者“今天六点钟的新闻讲了好多南非那里肮脏的勾当”,再或者就是她反复说的“隔离医院那边又多了好几例小儿麻痹症。我真不明白医学界到底在搞什么”。

现在,他至少不用再充当听众,但是那漫长夜晚的记忆仍然挥之不去。当屋里灯光亮起,窗帘拉上时,他就会想起棒针的咔嗒声、漫无目的的聊天声,还有那“哈呜”的哈欠声。他最近开始光顾主路上的绿人酒吧,那是一家离家四分之一英里的老酒吧。有时是晚餐前去,有时是晚餐后去。在那里,没有人会来打扰他。和亲切的店主希尔夫人打过招呼后,他会择一个角落就座,接着就边抽烟边喝掺了苏打水的威士忌,看着当地居民们大步走进来。他们有的会点上一品脱[1]啤酒,有的玩起掷飞镖的游戏,还有的在一旁闲聊。

某种程度上,这像是夏日假期的延续。虽然只是略有相似,但足以让他想起假期里小酒馆和餐厅那无忧无虑的气氛。这家酒吧灯火通明,烟雾缭绕,透着一种温暖,店里满是劳作后的人,他们不会打扰他,这使得他感觉非常愉快舒适。来这里坐坐会让冬夜变短,使其不至于那么难以忍受。

十二月中旬的一场感冒让他小别酒吧一周多。他不得不待在家中休养。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比想念绿人酒吧,同时无比憎恶一个人坐在家里的客厅或书房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看书或听听广播。这场感冒和由此引发的无聊让他忧郁暴躁,因病无法活动使得他的肝功能下降。他需要锻炼。在又一个阴寒日子结束时,他决定,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出门。中午过后,天色沉沉,预示着一场雪的到来,但他心意已决,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在这个家里待上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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