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着哈欠坐下,拿起一本书。她等了一会儿,便慢慢地拿起外套,上楼去了。那张照片肯定就是在那之后拍的。“给我最亲爱的巴斯。来自他心爱的玛奇。”他往火里丢了一把干树枝。树枝发出噼啪声,裂开了,将照片化为灰烬。今晚没有冒着青烟的湿木头……
第二天,天气温暖舒适,阳光明媚,鸟儿歌唱。他突然想去伦敦。这种天气很适合闲步邦德街,看人潮熙熙攘攘。可以去裁缝铺,去剪头发,去最喜欢的酒吧吃上一打牡蛎。他的感冒已经好了,美好的一天正在迎接他。他甚至可能会去看场戏剧。
这一天一如他所想,过得平和顺利,令人不知疲倦,调剂了他一成不变的乡村生活。大概傍晚七点钟,他开车回家,心中期待着酒和晚餐。天气很暖,哪怕太阳已经下山,也不用穿外套。车子转进小路时,碰巧遇到一个走过的农夫,他冲对方招了招手。
“天气真好。”他喊道。
农夫笑着点头,喊道:“接下来都会是好天气了。”这人真不错。从他还在开拖拉机的战争年代起,这些农夫就一直非常友好。
停好车,他进屋喝了杯酒。在等晚餐时,他散步来到花园里。几小时的阳光给这里带来巨大的变化。水仙花都开了,树篱清新透绿,吐着嫩芽。苹果树上花苞尽放,花满枝头。他走近最喜欢的小树,抚摩花儿,感受着柔软的触感。他轻晃树枝,树枝结实牢固,不会掉落。虽然现在还闻不到花香,但是不出几日,经过阳光的沐浴和阵雨的洗礼,便会花香四溢。那种香味不刺鼻、不浓郁,是淡雅的香气。这是一抹需要你自己像蜜蜂那样去寻找的香气,一旦找到,它就会一直伴随着你,永远徘徊身侧,迷人、舒适、甜香。他拍了拍这棵小树,走下台阶,回到屋里。
威利斯看上去很委屈。他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他说,“但今早我和杰克逊先生起了争执。他一直在抱怨。”
杰克逊正是那个农夫,同时也是隔壁那块地的主人。
“他抱怨什么?”
“他说我把木头从篱笆这头扔到他的地里去了。那边的一匹跟着母马的小马驹被木头绊倒,跛了。先生,我这辈子都没有把木头扔出过篱笆。先生,他这个人真是恶毒。他说那小马驹本来很值钱,这么一来卖不出去了。”
“我希望你和他说了不是你做的。”
“我说了,先生。但重点是有人这么干了。他带我过去,指给我看,就在车库后头,那些木头就倒在那里。我想最好还是先来告诉您,不然如果我先去厨房那边说,您也知道,肯定会闹出不愉快。”
他感觉到园丁正看着他。当然,他没法否认,反正一开始就是威利斯的错。
“没必要去厨房里说什么,威利斯,”他说,“是我扔的。你自作主张把那些木头放进我家里,结果火生不起来,整个屋子都是烟,好好一个晚上都被毁了。我一气之下才把它们倒到篱笆那头去。如果因此让杰克逊的马驹受伤,你可以替我道歉,告诉他我会赔偿。我只请你以后别再把那样的木头拿进来。”
“先生,我知道这些木头不是那么好,但是我没想到您竟然把它们都丢出去了。”
“是,我丢出去了。就此打住。”
“好的,先生。”他做出要离开的样子,但走出餐厅前,又停下来,说,“我同样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木头烧不起来。我带了一点儿回家给我老婆,它在我家厨房里烧得又旺又亮。”
“在这里就是烧不起来。”
“那棵老树断掉的位置已经长出新树枝,先生。早上您看到它了吗?”
“没有。”
“是因为昨天的阳光,先生,还有夜晚也很暖和的缘故。老树开花了,现在看起来非常漂亮。您应该出去亲眼看看。”
威利斯离开了。他接着吃早餐。
现在,他已经站在外面的露台上。一开始他并没有走上草坪,而是假装在这种好天气里要做点儿别的事,要把一张很重的花园椅搬出来。然后,他拿来剪刀,开始修剪窗户下的几株玫瑰。但最后,他还是被吸引到树下。
眼前此景,正如威利斯所说。他不知道是因为阳光、温度,还是夜晚的平静,那些褐色的小花苞已然完全舒展,盛开成花,仿佛一大片由雪白润泽的花朵织成的云,舒展在他头顶。树的顶部最是花团锦簇,它们层层叠叠,如同打湿的棉絮。从最顶上的树枝,到最接近地面的枝丫,花儿都是清一色的苍白。
好的,眼前此景证明威利斯所言不虚。这棵树的确开花了,但它并没有绽放出生命与美好,而是不知为何,仿佛天性使然,它走上歧路,成了一个怪胎,一个对自己的纹理和形状一无所知、只知一味取悦他人的怪胎。它似乎面带一种心虚又得意的笑:“看,我是为了你才开的花儿。”
突然他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是威利斯。
“很好看,先生,对不对?”
“不好意思,我欣赏不来。花开得太密。”
园丁看着他,一言不发。他突然想到威利斯肯定会觉得他是一个顽固不化的怪人,然后去厨房和女佣说三道四。
于是,他逼自己对威利斯笑了笑。
“看,”他说,“我不是要扫你兴。但我对那种花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我喜欢小树上那些色彩斑斓的轻盈小花。不过你可以把老树上的花带回家给你妻子。想剪多少就剪多少吧,我完全不在意。我希望你带走。”
他慷慨地大手一挥,想让威利斯现在就去拿架梯子来剪花。
威利斯摇了摇头,看起来非常震惊。
“不,谢谢您,先生。我不敢如此奢望。这么做会毁了这棵树。我想要等着它结果。这才是我所期望的。”
多说无益。
“好吧,威利斯。那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