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佣神情凝滞,面带愁容。“非常抱歉,”她说,“我来点火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一开始火还挺旺。我一直都知道苹果木很好烧,威利斯也是这么说的。他和我说今晚一定要给您烧这个木头,这是他特地为您砍的。我还以为是您授意这么做的。”
“噢,好,”他生硬地回答,“它们一会儿肯定就烧起来了。不是你的错。”
他转身背对她,用拨火棒拨弄火苗,想把木头分开些。在女佣离开前,他什么也没法做。如果他把这些潮湿阴燃的木条拿出来扔到院子后头,再重新用干树枝生火,一定会惹来闲话。如果他穿过厨房去拿后头走廊里存放的引火木,她一定会盯着看,然后走过来说:“先生,我来吧。是不是火熄灭了?”不行,他得等到晚餐后,那时女佣收拾清理妥当就会回家了。在这期间,他会尽力忍受烧苹果木的味道。
他倒了杯酒,点起烟斗,注视着炉火。炉里没有释放出一丝温暖,加上中央供暖也停了,整个客厅冷冰冰的。又一次,木头里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伴随着一股甜腻恶心的气味,全然不似其他任何木头散发出来的味道。那个多管闲事的蠢园丁……为什么要砍木头?他砍的时候绝对知道这些木头有多湿,简直潮得要命。他往前靠了靠,更仔细地看着。从发白木头的细孔中流出来的是水吗?不,那是树汁,黏糊糊的,令人反感。
他拿起拨火棒,不耐烦地猛戳木头,好把它们搅得烧起来,让青烟变成正常的火焰。然而一切皆是徒劳,木头仍然没能烧起来,而且树汁还滴到炉架上,甜腻气味填满了整个房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拿上杯子和书,走进书房,打开电暖炉,坐在那里。
太可笑了。他想到过去自己为了避开客厅里的玛奇,总是坐在书房里佯装写信。白天忙碌的她,一到晚上总是打哈欠,而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会坐在沙发上织东西,棒针飞速交替,咔嗒作响。突然,哈欠声就传来了,那从她身体深处吐出的烦人哈欠声,那声长长的“啊……啊……哈呜!”,随后还一定会有一声叹息。接着,便只剩下棒针的声音。但是,坐着看书的他在等待,他知道再过几分钟又会出现哈欠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又一声叹息。
一股绝望的怒火在他心中翻腾,他多想把书摔在桌上,说:“既然这么累,为什么不去休息?”
但是,他会控制住自己,等到忍无可忍时,就起身离开客厅,躲进书房。现在,因为苹果木,他又得这么做。都怪那该死的木头发出的恶心气味。
他继续坐在书房里,等着晚餐。差不多九点时,女佣终于清理完,铺好床离开了。
他回到刚刚离开后就未再返回的客厅。火已经熄灭。看得出来木头还是烧了一会儿的,因为它们现在看起来比之前细,而且已经沉进炉架中。灰烬稀疏,但是那恶心的气味仍未散去。他走到厨房,找出一个空煤桶,回到客厅将木头和灰烬都装了进去。煤桶里准是还残留了一些湿煤渣,要不然就是木头还没有干,总之,放进桶里的木头看起来颜色更深了,表面还有一些渣滓。他把煤桶拿到地下室去,打开中央供暖火炉的门,将木头连同灰烬一股脑儿都倒了进去。
他这才想起因为春天到了,两三周前中央供暖系统就已经停止了。可是为时已晚,除非现在他重新点燃这些木头,否则它们就会安然无恙地待在里头,直到下一个冬天到来。他找来纸张、火柴和一罐煤油,点燃,关上炉门,听着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这样就没问题了。他站在边上等了一会儿,便上楼回到厨房过道上,把客厅的炉火重新点燃。这得花点儿时间,他要先找到引火木和煤炭。但他耐心地重新生好火,最后总算能烤着火坐在扶手椅上了。
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书,才注意到门在咣当作响。他放下书,认真听着。一开始什么声音也没有。接着,没错,那个声音又出现了。砰!啪!是厨房那儿的门没关牢发出的声响。他起身,去关这扇地下室台阶端头的门。他发誓自己之前已经关紧它,肯定是门闩松动了。他打开楼梯间的灯,弯腰检查门闩,但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他正打算把门紧紧关牢,却再次闻到了那气味,那阴燃的苹果木所散发出的甜腻恶心的气味,从地下室爬上来,闯进了走廊。
突然,毫无征兆地,他被一种近乎惊慌的恐惧攫住。要是这气味整夜在屋里弥漫,从厨房渗进楼上的房间,在他熟睡时钻进卧室,让他窒息、喘不过气来怎么办?这种想法荒唐、疯狂,但是……
他再一次逼自己下楼走进地下室。火炉中没有动静,听不见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缕缕微弱的青烟从紧闭的炉门下渗出。这就是他在楼上走廊闻到的气味。
他走近火炉,猛地打开炉门。炉内的纸张已经烧尽,只有一点儿残存,苹果木却丝毫没有燃烧,还是一开始倒进炉里的样子。焦黑的木块一个叠着一个挤在一起,就像烧焦的尸骨。他一阵反胃,连忙拿出手帕捂住嘴,憋得喘不过气。接着,他大脑几乎一片空白,跑上楼去找到那个空煤桶,一边不断干呕着,一边把铲子和火钳伸进那狭窄的炉门里刨弄,想把木头弄出来。终于,煤桶满了,他带着煤桶上楼,穿过厨房到后门去。
他打开门。今夜没有月亮,下着雨。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在黑暗中环顾四周,思考该把这些木头扔到哪里去。外面又潮又暗,他没法摸黑走到菜园,把木头丢进那里的垃圾堆。不过,在车库后的地里,草长得又高又密,应该可以遮挡得住这些木头。他踩过碎石小路,走到篱笆边,把这累赘倒进草丛里。在那里,它们会腐烂,会被雨水浸透,最终化作泥土的一部分。他才不在乎它们何去何从,从现在开始这一切就和他无关了。它们已经被弄到屋外,结局如何都不重要。
他回到屋子里,这一次他确认地下室的门已经牢牢关上。空气清新了起来,那种气味消散了。
他回到客厅,在火边取暖。但是,他的手脚都被雨淋湿,胃里也因刚刚刺鼻的气味在犯恶心。他整个人发冷,坐在那儿发抖。
那晚他睡得很不好,早上起来便觉得身体不适。他头疼,嘴里发苦,肝也非常难受,只能待在家里。为了发泄不满,他对女佣说话也没好气。
“我受了严重的风寒,”他对她说,“昨晚着凉了。我真是受够了苹果木,那股气味都影响到我的内脏了。明天威利斯来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他。”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真的非常抱歉,”她说,“我昨晚回家也和我姐姐说了木头的事情,说了您不喜欢它。她说这太少见了。一般人都觉得烧苹果木是很奢侈的享受,而且苹果木很好烧。”
“昨晚那些木头可不是这样,这就是我的看法,”他对她说,“我不想再看到它们。至于那种味道……我到现在都还能闻得到,简直让我抓狂。”
她的嘴唇紧绷着。“对不起。”她说。要离开餐厅时,她的目光落向摆在餐具柜上的空威士忌酒瓶。犹豫片刻后,她把它拿起放在托盘中。
“您喝了一整瓶吗,先生?”她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喝了一整瓶。但他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想说不是苹果木的气味让他不舒服,而是他自己太过放纵。真是无礼至极。
“是的,”他说,“你可以再放一瓶上去。”
这是告诉她少管闲事。
他病了好几天,总感到恶心眩晕,最后只好打电话请医生来看看。他和医生说苹果木的事情时,自己听着也觉得很荒唐。医生检查了他的状况,不以为意。
“只是肝寒,”他说,“应该是因为当时您的脚是湿的,加上又吃了什么东西的缘故。我觉得和苹果木的味道没什么关系。您想保住肝的话,就要多锻炼。打打高尔夫。我要是周末不打高尔夫,体形早就变样了。”他笑着收拾包。“我给您开点儿药,”他说,“等雨停了,我要出去透透气。现在气温适宜,我们都需要出去晒晒太阳。您花园里的果树马上要开花了,比我家的可早多了。”然后,他在离开前,又补充道:“可别忘了几个月前您才受了那么大的刺激。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您肯定还在思念您的妻子。最好可以多出门走走、多见见人。好了,保重。”
在他卧病在床的这几天,女佣给客厅来了个春日大扫除。做这种没必要的工作,想必是传承了玛奇的精神。现在房子干净利落,看起来整洁过了头。他的垃圾桶被清空,书籍和报刊都整齐地叠放着。他实在憎恶别人为他做这样的事情。他完全可以辞退她,自己照顾自己,但是一想到做饭和清洗,他就头大,只能作罢。他理想中的生活是像那些去远东或者南太平洋的男子一样,在那儿娶一个当地女人。她们安静、耐心,服侍得好,菜做得好,无须聊天,而且如果你想要更进一步,她们就在那儿,年轻、温暖,伴你度过黑夜。生活中没有批评,只有妻子如动物对待主人般的顺从和孩子爽朗的笑声。是的,这些打破常规的人真有智慧。祝他们好运。
他走向窗边,看着外头的草坡。雨停了,明天会是个好天。就像医生说的那样,明天他或许可以出门。关于果树,医生说得也没错。靠近台阶的小树已经开花,一只黑鹂栖在枝头,压得树枝微微晃动。
雨珠闪烁着,绽放的花苞粉嫩卷曲,但明天太阳升起时,在蓝天的映衬下,花苞将变得洁白柔软。他必须找出老相机,装上胶卷,拍下这棵小树。其他几棵这周应该也会开花。至于左边那棵老树,它看起来依旧死气沉沉,树上那些所谓的花苞颜色太深了,从这里根本看不见。或许之前那掉落的树枝就代表着结束。太好了。
他离开窗边,准备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房间。他喜欢把东西都摊出来,喜欢走来走去,拉开抽屉,把东西拿出来再放回去。在布置房间时,他在墙边的桌上找到一支滑到书堆后的红色铅笔,便重新把它削得尖尖的。他在另一个抽屉里发现一卷新胶卷,于是拿出来等着明早装进照相机里。抽屉里还杂乱地堆放着纸张和老照片,还有十几张快照。有段时间,玛奇会把这些照片都整理成册,但后来在战争期间,她要么是失去了兴趣,要么就是有太多别的事情要忙,便不再整理。
这些垃圾真该清理掉。那天晚上要是把它们都烧了,说不定能把火烧得旺旺的,或许还能让那些苹果木也烧起来。没必要留着这种东西,比如这张玛奇不知猴年马月拍的糟糕照片。从风格来看,应该是在他们结婚后不久拍的。她那时的发型真的是那样吗?头发蓬松、厚重杂乱,和她那时就很窄长的脸型完全不搭。V领上衣开得很低,耳环晃动,还有那笑容过于热切,显得她的嘴更大了。左边的角落是她手写的一行字:“给我最亲爱的巴斯。来自他心爱的玛奇。”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这个小名,好几年前就不用了,他似乎记得自己从来就不喜欢它,觉得这个名字可笑又尴尬。如果她在人前这么喊他,就会被他训斥。
那晚开了好多香槟,还有一两个人致辞。大家欢快畅饮,乐不可支,玩笑打趣,有的笑话简直老掉牙。记得那晚宴会结束,他准备开车回去,宴会主人大笑着说:“试试看搭讪的时候戴顶高帽,老兄,他们说这样绝对罩得住。”他知道玛奇穿着那条绿色晚礼服直挺挺地坐在他身边,脸上挂着和刚刚烧掉的照片上一样的笑容,热切但迷惘,并不明白这微醺的主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玛奇早就想要结束这个夜晚,但仍希望自己看起来端庄高雅、兴致勃勃,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迫切地希望自己显得魅力四射。
他把车停进车库,回到家中,发现她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客厅里等他。她脱去了外套,露出了里面的晚礼服,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