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
“不好说,先生,”威利斯说,“我看到了希望。它已经挨过了冬天。如果今年不再结霜,保不齐我们会看到什么呢。老树开花可是件稀罕事儿,搞不好它还会结果子呢。”他张开手拍了拍树干,这个动作熟悉又亲切。
树的主人转过身去。不知为什么,和威利斯待在一起让他恼火。大家都觉得这该死的树活过来了,他的周末砍树计划就要化作泡影。
“它挡到小树的光,”他说,“砍掉它,给小树更多生长空间,才是合理做法吧?”
他跨过去,走到小树前,触摸着枝干,上面没有地衣,树枝平滑。密密的花苞顺着根根嫩枝长了一圈又一圈。他一松手,强韧的枝干就从他手上弹了回去。
“先生,现在就要砍掉吗?”威利斯说,“在它还有生机的时候砍掉吗?噢,不,先生,我不会这么做的。它并没有碍着小树的生长。我会再给这棵老树一次机会。如果它结不出果子,下个冬天再砍也不迟。”
“好吧,威利斯。”他边说边快步离开。不知为何,他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那晚,他上床睡觉前,像往常一样敞开窗户,拉开窗帘,因为他无法忍受早上在紧闭的房间里醒来。这是一个月圆之夜,月光洒在露台和草地上,苍白、静谧。没有风,四周静悄悄的。他探出身子,享受这份宁静。月光倾泻在整棵小苹果树上。在月色下,小树闪着光芒,如置身童话故事中,仿佛是个舞者,细小、柔软、修长。它高抬双臂,踮起脚尖准备好要跳跃,看起来无忧无虑、自在优雅。勇敢的小树啊!它左边则立着另一棵树,半身仍没在阴影之中。即便月光如斯,也无法为它增添一分美丽。这种东西究竟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弯腰驼背,而不抬头看看月光?它玷污了宁静的夜晚,破坏了唯美的意境。他觉得自己真蠢,居然向威利斯妥协,放过了这棵树。那些可笑的花苞永远不会绽放成花,即便绽放了……
他思绪纷乱,再一次回想起农场女孩和她欢快的笑颜。他突然想知道她怎么样了。或许她已经嫁给一个年轻人。那个小伙子肯定很幸福。噢,好吧……他笑了,这句话是不是要为他所用了?可怜的玛奇!这时,他屏住呼吸,手搭在窗帘上,静静地站着。那棵苹果树,就是小树左边那棵,不再没于阴影之中。枯萎的枝干在月光的照耀下,像在祷告的骷髅手臂,高高举着,无法动弹,疼痛到僵硬麻木。没有风,其他几棵树都一动不动,但是在那里,在最高的枝干上,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似乎不知从何处吹来微风,很快又消散了。突然,一根树枝从树上掉落。是那根他不愿触碰的长着暗色小花苞的树枝。其他几棵树依然纹丝不动。他盯着月色里那落在草地上的树枝,它伸向小树的阴影之中,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睡前拉上窗帘,将月光挡在外面。
威利斯原本负责的是菜园。玛奇在世时,他很少出现在正门这边,因为这边的花由玛奇自己照料。她甚至还自己修剪草坡,总是弯着腰艰难地推着除草机,在草坡上上下下。
就像打扫和擦洗卧室一样,这也是她给自己布置的一项任务。没有了玛奇在此照料,便没有人告诉威利斯要负责哪一部分,于是他开始常常走到正门这边来。这位园丁喜欢这种变化,这让他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真想不通那根树枝是怎么断的,先生。”他在周一那天说道。
“什么树枝?”
“您忘了吗?苹果树的树枝,就是我走之前我们一起看的那根。”
“我猜是那树枝腐烂了。我早就告诉过你那棵树已经死了。”
“先生,它可没腐烂。您看啊,上面干干净净的。”
这位男主人再次跟着园丁走上了露台上的草坡。威利斯拾起那根树枝,上面的地衣湿漉漉、脏兮兮的,像一团乱发。
“先生,不会是您周末又来过,想试试树枝的韧性,结果把它弄断了吧?”园丁问。
“当然不是,”男主人恼了,“其实我在夜里开卧室窗户时,就听到树枝掉落的声音了。”
“真奇怪。晚上也没起风啊。”
“老树出现这种情况也很正常。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让人还以为……”
他突然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完这句话。
“让人还以为这棵树很值钱。”他说。
园丁摇了摇头。“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他说,“我从没认为这棵树值什么钱。只是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在我们都以为它死了的时候,它却活过来了,还朝气蓬勃,真是反常啊!但愿在它开花前,不会再有树枝断落。”
下午,男主人出发散步时,看到园丁在树下除杂草,还给树干底部换了新铁丝。太可笑了。他可没付多少钱给这个人,让他可以对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树修修剪剪的。他应该在厨房那儿的菜园里种菜。但他懒得和他争论。
他回到家时,差不多五点半。玛奇去世后,下午茶便也免去了。他满心期待着要靠着炉火坐在自己的扶手椅上,点上烟斗,喝着掺苏打水的威士忌,享受宁静。
火还没有烧多久,烟囱就开始冒烟,令人作呕的古怪气味充斥了客厅。他忙打开窗户,上楼去换掉厚重的鞋子。当他再次下楼时,烟味仍未散去,且越发浓重。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气味,怪异、甜腻。他向外头厨房里的女佣喊了喊。
“房间里有股怪味,”他说,“怎么回事?”
女佣从后门走进房里。
“先生,什么样的味道?”她语带戒备。
“就在客厅里,”他说,“刚刚客厅里全是烟。你是不是在烧什么东西?”
她的脸舒展开来。“肯定是木头,”她说,“威利斯特地砍的,他说您会喜欢的。”
“什么木头?”
“他说是苹果木,先生,是他从一根树枝上锯下来的。我一直听说苹果木很好烧,有的人非常喜欢。我自己倒是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味道,不过可能是因为我有点儿感冒了。”
他们一起看向了火。威利斯把树枝砍成了小块。女佣想讨他欢心,把这些木头一块块堆在一起,好让火可以烧得久一点儿,但是木头并没有很好地烧起来,还冒出了稀薄的青烟。她真的没注意到这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吗?
“木头是湿的,”他突然说道,“威利斯早该注意到的。你看,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