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他拍出了好照片,”克莱小姐说,“侯爵先生到时候看到一定会非常开心。”
侯爵夫人并未应声。她摘下黄金耳饰。不知为何,这个耳饰和她现在的心情已不相称。她打算不戴任何首饰下楼用餐。她觉得今天她自身散发的美已经足够。
接下来三天,侯爵夫人都没有去镇上。第一天,她上午去游泳,下午看人打网球。第二天,她和孩子们一起度过。她给克莱小姐放了一天假,让她可以坐着游览车,沿海岸参观内陆古城。第三天,她遣克莱小姐领着孩子们一起去镇上取照片。她们带回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侯爵夫人仔细看着盒子里的照片,确实拍得非常好。那几张单人照称得上是她拍过的照片中最好看的了。
克莱小姐兴高采烈地恳请她加洗几张寄回英国。“谁能相信呢,”她惊呼,“一个在这种地方的小摄影师竟然可以拍出如此出色的照片?在巴黎找那些专业摄影师拍可要天价呢。”
“他没说,”克莱小姐回道,“他似乎有点儿失望您没有亲自去拿。他说昨天就已经洗好了。他问起您是否安康,孩子们告诉他妈妈去游泳了。她们对他很友好。”
“镇上太热,灰尘太多。”侯爵夫人说。
第二天下午,克莱小姐和孩子们都在休息,整个旅馆在烈日的照射下似乎也睡着了。侯爵夫人换上一身非常简洁朴素的无袖短款连衣裙,为了不吵醒孩子们,悄悄地下了楼。小小的相机在她胳膊上晃动着。她穿过旅馆来到海滩,走上通往上方绿草地的窄道。烈日毫不留情,但她并不在意。在这里,郁郁葱葱的草地上没有尘土,悬崖边上繁茂的蕨菜正轻抚她露出的腿。
蕨菜让出的小道蜿蜒曲折,有几处离悬崖边仅有咫尺,若不小心踩空就会有危险,但侯爵夫人丝毫没有感到害怕或疲倦。她慢慢地走着,慵懒地挪动着她特有的步伐,一心只想走到那个可以鸟瞰巨石的地方。她独自站在海岬上,周围空无一人。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旅馆的白墙和海滩上一排排淋浴房,看起来就像孩子们玩的积木。海面风平浪静,即便海水涌向海湾上的岩石,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突然,侯爵夫人看到面前的蕨菜丛中闪着光。是照相机的镜头。她没有理会,转过身,假装在检查自己的相机,接着举起相机,摆出在拍风景的模样。她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然后就听到蕨菜丛里传来沙沙声,有人正向她走来。
她转身,一脸惊讶。“呀,下午好,保罗先生。”她说。
他没穿那件廉价死板的外套和鲜蓝色的衬衫,此时的他并非在工作。现在是午休时间,他不再属于原来的世界。他只穿着背心和深蓝色的裤子,那天上午来旅馆时戴的那顶让她惊愕的灰色软呢帽,这会儿也不见了,浓密的黑发框住他温柔的面庞。见到她时,他眼中溢出的喜悦让她不得不背过身去藏起笑容。
“你看,”她轻轻地说,“我听了你的话,到这儿来看看。但我敢肯定我拿相机的动作不对。告诉我要怎么做。”
他站在她身后,拿着她的相机,把她的手稳定移动到正确的位置上去。
“果然应该是这样。”她说着从他身边移开。她微微发笑,因为当他站在她身后指导她怎么拿相机时,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声。这声音让她兴奋不已,但她并不想让他看穿。
“你带自己的相机了吗?”她说。
“带了,侯爵夫人,”他答道,“和外套一起放在那边的蕨菜丛里。那是我最喜欢的位置,靠近悬崖边。春天我会来这里观鸟,给它们拍照。”
他在前面引路,一路低声说着“抱歉”。沿着这条他自己开出的小径,他们来到一小片像鸟巢一样的空地上。它隐在及腰高的蕨菜丛中,只有一面敞开着,面向悬崖与大海。
“这里太美了。”她说着穿过蕨菜丛,走进这块隐匿之所。她微笑地看着四周,然后优雅又自然地坐了下来,就像在野餐的孩子一样。她拿起放在相机旁外套上的书。
“你经常看书吗?”她说。
“是的,侯爵夫人,”他回答,“我非常喜欢看书。”她瞥了一眼封面上的书名,是那种她和朋友在中学时代会藏在包里的廉价爱情小说,她已经多年不读这类书了。她再次偷偷藏起笑容,把书放回外套上。
“这本书好看吗?”她问他。
他郑重地低头看着她,眼睛就像羚羊一样。
“这本书很温柔,侯爵夫人。”他说。
温柔……多么奇怪的表达。她开始和他聊起他在这儿拍的照片,告诉他为什么她更喜欢其中某几张。整个过程中,她的内心都在欢呼雀跃,庆贺自己竟然能掌控这一切。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说什么,何时该微笑,何时该严肃。很奇怪,这让她想起童年时光,那时她和朋友们会戴着妈妈的帽子,说:“我们来假装当淑女吧。”她现在就在假装,不过不是像那时一样假装当淑女,而是什么呢?她不确定。但绝不是现在的自己,不是那个已经做了太久真正淑女的自己。一直以来,她终日都在庄园的厅堂中小口啜着茶,身边围绕着的尽是些古董和仿佛已然作古的人。
摄影师没怎么说话。他倾听着侯爵夫人的话语,或是赞同地点头,或是缄默不语。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可思议地颤抖起来。他只是一个可以被她忽视的观众、一个可以任意摆布的木偶,而她正听着一个突然做回自己的既聪慧又有魅力的女人在诉说。
终于,这只有一人开口的交谈停下了,于是他羞涩地问她:“我可以斗胆请求您一件事吗?”
“当然。”她说。
“我可以为您在这里拍张照吗?”
只是这个请求?他是多么胆小、多么拘束啊!她笑了起来。
“想拍多少就拍多少吧,”她说,“我坐在这里很惬意,甚至可能会睡着。”
“睡美人。”他脱口而出,接着又似乎为自己的这份亲热感到羞愧,再次小声说着抱歉,伸手去拿放在她身后的相机。
这次他没有让她摆姿势或换位置。他就拍她坐在那里慵懒地轻咬草秆的样子。他自己移动着位置,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好拍到各个角度的她,她的正面、她的侧颜,还有她微微侧脸的样子。
她开始犯困。太阳直射着她没戴帽子的头。花哨的蜻蜓,绿的、金的,在她眼前飞舞逗留。她打着哈欠,靠着蕨菜躺下。
不等她回答,他已拿起外套,小心地叠好、卷起,靠着蕨菜放下。她把头枕上去,那件她之前鄙夷的灰色外套为她的脑袋提供了一方柔软,令她感到自在又舒适。
他跪在她身边,专心摆弄相机,调整胶卷。她打着哈欠,半眯着眼看他。她注意到他跪下时,会将身体重量都倾向一侧膝盖,高筒靴里那只畸形的脚则摆向另一边。她漫不经心地想着他是否会感到疼痛。高筒靴被擦得很亮,比他左脚上的皮鞋要亮许多。她眼前突然浮现出他每天早上穿衣服时,费劲地擦拭靴子,为它抛光的模样,或许他还专门用了软革布料来清理。
一只蜻蜓在她手上驻足。它蜷缩着,等待着,阳光照亮了它的双翅。它在等待什么?她往手上吹了口气,蜻蜓便飞走了。不久它又飞回来,执着地徘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