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先生已经放下相机,但仍跪在她身边。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心想:“如果我动了,他就会起身,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便继续盯着闪烁着光芒的蜻蜓,但心里知道再过一小会儿,她就得看向别处,否则要么是蜻蜓飞走,要么是现在的沉默会紧绷到让她只能用笑声来打破,从而毁了一切。她只好不情愿地转向摄影师,目光迎上那双正在注视她的大眼睛,谦卑且充满爱意,他已像奴隶一般,深深臣服于她。
“你为什么不吻我?”她说出这番话时,自己也吓了一大跳,顿时手足无措。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继续注视着她。她闭上眼睛,蜻蜓从她手上飞走了。
摄影师弯下腰抚摩她,那感觉和她所设想的并不一样。不是狂风暴雨,而是恰似那只蜻蜓又飞回来,用丝绸般的翅膀轻抚她光滑的肌肤。
他很有分寸,贴心地先行离开,把她单独留下,让她免于尴尬难堪,也卸下需要突然刻意开口说话的负担。
侯爵夫人躺在蕨菜丛中,把手覆在眼上,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感到羞耻。她头脑清醒,心平气和,盘算着要等一会儿再走回旅馆。她得多给他点儿时间,好让他可以先走回海滩,这样哪怕旅馆里的人看到他,也不会把他和她联想到一起。她要过大概半小时再动身。
她起身,整理好裙子,从口袋里拿出粉饼和口红。没带镜子的她凭直觉小心地补妆。此时,阳光已不像之前那么毒辣,凉爽的微风从大海吹向陆地。
“如果天气继续如此,”侯爵夫人边整理头发边想,“我就可以每天这个时候出来。没有人会发现。克莱小姐和孩子们都会午休。如果我们俩像今天这样分开过来,再分开回去,躲在这蕨菜丛中,是不会被人发现的。假期还剩下三周多,现在要祈祷的就是让这种炎热的天气继续下去。如果下雨的话……”
当晚,她坐下来给她的朋友埃莉斯写信。“……这里太棒了,”她写道,“我一如往常在此享受生活,当然,我丈夫不在身边!”虽然她在信里提到了蕨菜丛和今天这个炎热的下午,但没有具体描述那个被她征服的男人。她觉得写得含糊些,埃莉斯就会把对方幻想成一个有钱的美国人,没带妻子,独自旅游寻乐子。
第二天早上,她格外用心打扮。她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件比平时更加精致的连衣裙。她是特地这么打扮的,因为今天她要和克莱小姐还有孩子们一起去镇上。这天是赶集日,石子路和广场上热闹非凡。有许多从乡下赶来的人,也有大量来自英国和美国的游客,他们有的信步前来观光,顺带买些纪念品和明信片,有的坐在街角的咖啡店随处张望。
侯爵夫人的出场明艳动人。她穿着精美的裙装,迈着慵懒的步子,没戴帽子,撑着一把遮阳伞,两个女儿朝气十足地走在她旁边。许多人回头看她,有些甚至不自觉地臣服于她的美貌,为她让道。她悠闲地逛着市集,买了些东西,克莱小姐便接过放进购物袋中。她始终是一副随性的样子,一边欢快懒散地以幽默的方式回答孩子们的问题,一边拐进橱窗上展示着柯达广告和照片的商店。
店里挤满了人,都在等着店员接待自己。侯爵夫人并不赶时间。她假装拿起一本当地风光册子看着,其实已经默默地将店里的一切尽收眼底。保罗先生和他姐姐都在。他穿着死板的衬衫,这次是难看的粉色,比之前的蓝色还糟糕,衬衫外依然套着那件廉价的灰色外套。他姐姐和所有在柜台后服务的女人一样,皮肤黝黑,搭着一件披肩。
他准是看到她进店来了,因为他几乎马上走出柜台,留他姐姐独自应付排队的客人,来到她身边谦逊、礼貌、急切地等候吩咐。他的眼中没有透露出一丝两人熟识的线索,她也故意直视他的眼睛,还让孩子们和克莱小姐也加入交谈中。她请克莱小姐挑选要加印哪些照片寄回英国,而让他一直站在边上,并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待他,甚至还对其中几张照片吹毛求疵,告诉他那几张照片没把孩子们拍好,她绝不可能寄给她的丈夫侯爵先生。摄影师道了歉,说自己确实没把孩子们拍好,愿意再去旅馆为她们拍一次,并且不收取额外费用。他说或许可以帮她们在露台或者花园那里拍摄,效果更佳。
其他客人开始不耐烦起来,一个个脚蹭着地,等着他姐姐来接待。而她忙得不可开交,可怜巴巴地瘸着腿从柜台一头走到另一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刚刚突然丢下自己的弟弟,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解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侯爵夫人的态度终于缓和下来。她已经心满意足。那种偷偷摸摸的刺激感打从她走进店里就油然而生,现下已渐渐平息。
“我会告诉你具体哪天上午过来的,”她对保罗先生说,“到时候你就再来给孩子们拍照。对了,我把账结一下。克莱小姐,麻烦你处理一下,好吗?”
然后她就不再多说什么,把手往两个孩子身上一搭,慢慢走出店门。
她没有为午餐更衣,依然穿着这身迷人的连衣裙。今天旅馆的露台比平时更加热闹,因为有很多游客前来游玩。她听到人们在低声交谈,看向端坐在角落桌子边的她,赞叹她的美貌。旅馆领班和侍者,甚至经理也都被她吸引,微笑着奉承她。她不时在人们的交头接耳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这一切都让她内心欢呼雀跃:人潮、酒食香气、烟草味道,还有缸子里俏丽的鲜花,洒在身上的阳光,以及不远处海水溅起的声音。最后,当她起身和孩子们一起上楼时,她心中涌起一种莫大的喜悦,是那种只有歌剧女主唱在面对持续不断的欢呼鼓掌时,才会感受到的喜悦。
孩子们和克莱小姐一起回她们的房间休息。侯爵夫人迅速换了条连衣裙和鞋子,踮着脚走下楼梯,走出旅馆。她穿过滚烫的海滩,走上小径,来到长着蕨菜的海岬上。
正如她所料,他已经等在那里。他们两人都绝口不提早上的事,也不追究她今天下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们立刻来到悬崖边的那块小空地上,一起坐了下来。侯爵夫人调侃地说起今天午餐时有多么热闹,还说自己面对露台上的拥挤和可怕的喧嚣有多么疲倦,而现在终于可以远离人群,在海岬这里俯瞰大海,呼吸新鲜空气,这一切是多么愉悦。
他谦逊地表示赞同,看着她,听她说着这些细碎日常,仿佛全世界的智慧都流淌在她的言语之中。随后,就像昨天一样,他恳请为她拍照。她同意了,不一会儿便躺下来,闭上眼睛。
在这漫长慵散的午后,时间也失去了意义。蜻蜓又一次在丛中绕着她飞,阳光直射在她身上。她感受到深深的欢愉,同时莫名却满意地发现,自己在做这一切时不带丝毫情绪,没有动任何心思或情感。此刻的她是那么放松,就如同躺在巴黎的美容院里,享受着别人为她抚平脸上初显的细纹,为她用香波洗净头发。当然,美容院只能带来安逸的享受,带不来欢愉。
她运气不错,这段时间都没有下雨。每天一吃完午餐,待孩子们去休息后,侯爵夫人就会漫步至此,然后在四点半时回去喝下午茶。克莱小姐一开始还惊叹于她充沛的精力,之后便渐渐把这看作是一件平常事,毕竟选择在大热天出门,也是侯爵夫人的自由,更何况出门走动走动对她也有好处。开始这么做之后,她对待克莱小姐的态度变得更加友善,也不再那么爱唠叨孩子们,之前常犯的头痛和偏头痛也不见了。侯爵夫人似乎真的非常享受和克莱小姐以及两个女儿在海边的简约生活。
两个星期后,侯爵夫人发现一开始的那种快乐渐渐消退。这和保罗先生无关,只是她自己开始对此习以为常。就像接种疫苗一样,第一次接种时效果斐然,但持续几次后便觉得收效甚微,之后便再无起色。侯爵夫人发现,想要再度体验那种快乐,她就必须停止像对待一个木偶,或像对待自己的发型设计师一样对待这位摄影师,而是要把他当作一个人,一个感情可以为她所伤的人。于是,她开始挑剔他的外表,抱怨他头发太长,或是衣服太廉价、剪裁太差,甚至还会批评他不懂经营,说他用来洗照片的材料和纸张都太劣质。
她说这一切时会看着他的脸。只有看到焦虑与心痛钻进他的大眼睛,看到他面色苍白,看到他整个人沮丧不已,意识到自己是多么配不上她,多么微不足道时,她心中才会重新燃起最初的兴奋。
她开始有意缩短下午和他见面的时间。她会故意姗姗来迟,而他早已面带焦虑,等在蕨菜丛中。如果她心情欠佳,便一脸不情不愿,草草了事后就打发他离开,然后在脑海中想象他跛着脚,疲惫又难过地走回店里的样子。
她仍然允许他给她拍照,这成了他们见面时的固定安排。为了拍下她最完美的样子,他会煞费苦心,而她对此感到心安理得。有时她还会让他早上到旅馆给她拍照。她会打扮得很精致,在地上摆造型,孩子们也会在她身边。目睹这一切的克莱小姐总是不住地赞叹,其他客人也会从房间里或是从露台上看她。
在他们之间,早上与下午是那么不同。早上,他是一个腿脚不方便的杂役,在她的指示下,一瘸一拐地来回走动,一会儿把三脚架移到这里,一会儿又搬到那边。下午,在烈日下,在蕨菜丛中,他们却突然变得亲密无间。到了第三个礼拜,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到刺激。
终于有一天,海上吹来冷风,变天了。于是,她没像往常一样去他们幽会的地方,而是躺在阳台上看小说。这样的改变让她松了一口气。
“昨天我在这里等了您整整一个下午,”他说,“发生什么事了?”
她惊诧地看着他。
“昨天天气不好,”她回道,“我想待在旅馆阳台看书。”
“我担心您,以为您生病了,”他接着说,“我差点儿打电话到旅馆去找您。昨晚我几乎一夜没睡,一直在担心。”
他跟着她走进蕨菜丛中的隐蔽处,眼神依旧焦急,眉头紧锁。虽然他的痛苦和焦虑让侯爵夫人感到刺激,但同时也让她恼怒,因为他竟敢忘了自己的身份,胆敢责怪起她来,就好像巴黎的发型设计师或按摩师因为她没有如约到店而对她发脾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