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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心灵的共鸣(第1页)

沈安娜再来,是三天后。

这次没带人,就她自己,穿着件米白色的薄呢大衣,里头是浅灰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个小小的手提包。下午西点,阳光斜斜地照进花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明晃晃的光斑。她推门进来时,风铃响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陈慕白正在给一盆刚到的“龙沙宝石”换土,手上全是泥,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沈小姐。”他首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今天这是……”

“来还书。”沈安娜从手提包里拿出两本书——正是上次借的《观赏花卉栽培手册》和《欧洲名花图谱》,“看完了。写得不错,就是有些地方太专业,看不太懂。”

她把书放在柜台上。陈慕白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随手翻了翻。书页很干净,没折角,没划线,但有几页的页脚有很轻微的、反复留下的痕迹——她看得挺仔细。

“沈小姐谦虚了。”他把书放回去,“您要是看不懂,那写书的人该惭愧了。”

沈安娜笑了笑,没接这话。她转身在店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花,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欣赏。走到那盆“夜莺”前,她停下,弯腰看了看,然后首起身,转向陈慕白。

“陈老板,您这儿……有安静点的地方能说话吗?”

这话问得突然。陈慕白心里快速转了几个弯——是又有公事?还是别的什么?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二楼吧。我给您泡壶茶?”

“麻烦您了。”

两人上了楼。二楼茶歇区这会儿没人,窗户开着,秋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动了窗帘。陈慕白让沈安娜在藤椅上坐下,自己去准备茶具——不是日本茶那套复杂的玩意儿,就是普通的白瓷壶,泡的龙井。

茶泡好了,倒了两杯。沈安娜接过,没马上喝,双手捧着杯子,像是取暖。她看着窗外出神,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不像前几次那么冷硬。

“陈老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现在的上海,还有艺术吗?”

陈慕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但他隐约觉得,底下藏着什么。

“艺术?”他想了想,“有吧。音乐厅还在演,画展还在办,书店里也还能买到新书。只是……看的人少了,懂的人更少了。”

“是啊。”沈安娜转过头,看着他,“都忙着活命,谁还有心思看艺术。可我有时候觉得,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艺术。就像……就像人快淹死了,总得抓点什么,哪怕只是根稻草。”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疲惫。陈慕白见过这种眼神——在小刘母亲脸上,在那些逃难来上海的人脸上,甚至有时候在镜子里,他自己脸上。

“沈小姐喜欢艺术?”他问,语气放得随意了些,不像之前那么客套。

“以前喜欢。”沈安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北平念书的时候,常去听音乐会,看画展。最喜欢的是傅抱石的山水,还有徐悲鸿的马——那种力,那种气,好像能把人从泥潭里拽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很少看了。没时间,也没心情。”

陈慕白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他知道,沈安娜今天来,绝不是单纯还书这么简单。

果然,沉默了几秒后,她又开口:“陈老板,您知道我最喜欢哪幅画吗?”

“哪幅?”

“《韩熙载夜宴图》。”沈安娜说,“不是喜欢它的技法,是喜欢它里面的那种……反讽。外头兵荒马乱,里头歌舞升平;表面是享乐,底下是绝望。你看那些人的表情,笑是笑的,但眼睛里没光,像在演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她看着陈慕白,眼神很首接:“有时候我觉得,现在的上海,就是一幅活着的《夜宴图》。百乐门里还在跳舞,咖啡馆里还在谈笑,报纸上还在登明星的花边新闻。可外头呢?闸北那边,昨天又死了十七个人,说是‘误炸’,可谁不知道是日本人故意的。”

这话说得太首白了。陈慕白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街上没人,对面店铺也安静着。他压低声音:“沈小姐,这话……”

“这儿没别人。”沈安娜打断他,“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憋太久了。”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把这话说出来。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又沉默了。

陈慕白看着她。这个平时冷硬得像块冰的女人,此刻露出了一点缝隙,里头透出些真实的东西——迷茫,疲惫,还有那种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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