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宫,夜宴。
灯火辉煌,鼓乐喧天。为迎接大梁使团,拓跋宏设下盛大宴席。王室贵族、文武重臣齐聚。
苏云晚作为客卿上师,位置安排在王座下首左侧,与拓跋弘相对,地位尊崇。她一袭月白色北狄宫装,简洁素雅,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挽起,未戴多余首饰,却气质卓然,在满殿华服中格外醒目。
萧绝进入大殿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时,萧绝心头仍被狠狠撞了一下。那个曾经在他府中卑微怯懦、任他打骂处置的婢女,此刻正安然坐在北狄权力中心的高位,神色平静,目光清冷,仿佛九天明月,高不可攀。
她甚至没有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萧绝压下心头的震动与一丝莫名的烦躁,脸上堆起礼节性的笑容,向拓跋宏行礼,呈上国书和礼物。一番外交辞令后,他被引至贵宾席落座,位置恰好在苏云晚斜对面。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
萧绝端起酒杯,忽然转向苏云晚,扬声道:“许久不见,云晚……哦,现在该称苏上师了。上师在北狄风采更胜往昔,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这杯酒,敬上师。”
他语气带着故作的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苏云晚这才缓缓抬眸,看向萧绝。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寻常使臣。
“萧将军。”她声音清冷,端起面前清水杯,“我素不饮酒,以水代酒,谢将军远道而来。”
一句“素不饮酒”,划清界限。一句“谢将军远道而来”,只论公事。
萧绝脸上笑容微僵,随即又笑开:“是了,上师精于养生,不饮也罢。”他仰头饮尽,状似随意道,“说来,上师离家日久,可曾想念故国?陛下对苏家旧事,近来亦有感怀,特意命本将带来几件旧物,或许上师认得。”
说着,他示意随从捧上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支陈旧断裂的女子玉簪,半块烧焦的玉佩,还有一卷残破的、染着褐色污渍的族谱。
都是苏家遗物!是当年抄家时被搜走或毁坏的东西!
苏云晚的眼神,终于起了波澜。冰面破裂,寒意凛冽刺骨。她静静看着那些承载着原主血泪记忆的物件,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拓跋弘脸色一沉。拓跋宏也皱了皱眉。这萧绝,分明是故意刺激、挑衅!
“陛下感念苏氏昔日之功,深悔当年奸臣蒙蔽,致使忠良蒙冤。”萧绝观察着苏云晚的神色,继续道,“陛下有言,若苏氏尚有后人在世,愿为其平反昭雪,归还祖宅田产,甚至……可允其重开苏氏医馆,光耀门楣。”
他放缓语气,带上几分“诚挚”:“上师,故土难离啊。大梁才是你的根。如今陛下既有悔意,何不归去?北狄虽好,终是异乡。难道上师忍心让苏氏百年医术,永留域外?”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软硬兼施。以平反昭雪、重振家业为诱饵,又以“忘本”、“让医术外流”的道德帽子施压。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苏云晚。
苏云晚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那锦盒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断裂的玉簪,烧焦的玉佩,最后停留在染血的族谱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悲恸。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萧绝。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萧将军。”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你问我,可想念故国?”
她拿起那半块焦黑的玉佩,举到眼前:“我想念的故国,是十五年前,那个会在除夕夜给我压岁钱、教我辨认百草的祖父;是那个会抱着我摘桂花、给我做桂花糕的母亲;是那个总跟在我身后、叫我‘姐姐’、央我教他认字的弟弟。”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
“我想念的苏家旧宅,是那个充满药香和笑声的庭院,不是如今荒草丛生、血迹斑斑的废墟。”
“我想念的,是活生生的人,是温暖的记忆,不是这些冰冷的、沾满我至亲鲜血的‘遗物’!”
她猛地将玉佩放回锦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平反?昭雪?”苏云晚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用我苏家满门七十二口的性命,换来的一纸空文?用我十五年颠沛流离、为奴为婢的屈辱,换来的所谓‘恩典’?”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刀,首刺萧绝:“萧绝,当年你将我从流放队伍中‘救’出,真的是偶然吗?还是有人授意,让你监视、控制我这个‘余孽’?我在你将军府为婢五年,你可曾有一日,将我当人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