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不敢坐,进门便行大礼。
“卢帅,贺大人,我家老爷愿亲赴北京,面见陛下,献船册、炮册、港册、海税册。只求朝廷开恩,保性命,保家眷,另留些许祖产,供族中老幼度日。”
贺文正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
“些许祖产?林先生,你说这四个字前,最好先问问你家账房,海澄库里银锭有多少。”
密使额头见汗。
“贺大人,郑家多年经营,账目繁杂,难免有漏……”
“漏?”
贺文正从案下抽出一册,甩到他面前。
“上次你们交船册,大船少二十七艘。别拿小舢板凑数,我说的是可装番炮、可远航的大船。炮册少三百余门番炮,其中红夷长炮四十八门。番银账缺三年,从崇祯十三年到十五年,一笔没有。”
他又翻一页。
“还有安平暗仓,账面写木料,实存硝石二万三千斤。海澄北栈挂布匹,库底藏铅锭。要不要我把仓丁名字也念给你听?”
林密使跪在那里,背上衣料湿了一片。
他终于明白,南京行辕不是拿几本旧账诈他。
大夏有线人。
而且不是一个。
有账房,有仓丁,有船老大,也许还有郑府里端茶倒水的人。
铁船、电报、炮舰还在海上。
审计司的笔,已经戳进郑家的骨缝里。
卢象升把账册合上。
“郑芝龙想活,可以。”
林密使忙抬头。
卢象升道:“第一,亲笔写信给郑成功,劝其归夏,交船受编。”
林密使喉咙动了动。
“这……少将军性情刚烈,恐怕……”
“第二,交出全部私港、暗仓、番商名单。”卢象升没让他绕话,“第三,郑氏水手不得劫商,不得焚港,不得扰民。违者按海寇论。”
贺文正补了一句。
“第四,番银账补齐。缺一年,查一年;缺三年,查三年。主动交,按降附从宽。我们查出来,按藏账从重。”
林密使跪得更低。
“我会转告老爷。”
贺文正看他。
“不是转告,是照原话写。少一个字,我让福建审计司把郑府门口贴满。”
林密使离开时,脚下发飘。
卢象升望着他的背影,道:“郑芝龙会写吗?”
贺文正把炭笔咬在牙边,翻了翻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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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
“为何?”
“他是海商,不是烈士。海商怕沉船,怕封港,怕账被贴到祖祠门口。郑成功还年轻,能拿热血赌。郑芝龙赌过太多回,他晓得输光是什么味道。”
福建,安平郑府。
林密使赶回时,已是第三日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