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在书房等他。
灯芯剪了三回,案上的茶凉了两盏。
听完南京条件,郑芝龙久久没出声。
门外海风推着窗纸响,像有人拿指甲刮木板。
“少了二十七艘大船?”
他问。
林密使低头:“贺文正当面点出船名。”
“炮呢?”
“三百余门。”
郑芝龙闭了闭眼。
良久,他笑了一下,笑得发苦。
“好本事。大夏才接手福建多久?郑家账房里,已经有他们的人了。”
角落里,老账房郑福咳了两声。
他跟了郑芝龙三十年,管过银库、船料、番货,也替郑家擦过不少烂账。
“老爷,不止账房。仓口、船坞、炮台、番商那边,都有人递消息。大势压下来,人心就散。过去他们吃郑家饭,现在要给子孙留路。”
郑芝龙看向他。
“你也劝我交?”
郑福把一叠旧册放到案上。
“老爷,账这东西,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大夏审计司不是旧朝户部。旧朝问银子,问不到就算了;他们问不到,会查船料、查炮弹、查水手饷、查番商欠票。账能互相咬,咬到最后,谁都跑不掉。”
他停了停,又道:“上头已经给了话,主动交账从宽,烧账藏账从重。老爷若不交,等他们自己查齐,就不是保命保家眷了。”
郑芝龙握着茶盏,茶水早凉。
“可我若写信,森儿会恨我。”
郑福没有劝父子情。
这时候讲那个,太假。
“少将军恨不恨,老奴不敢说。可若老爷不写,大夏会把郑氏海账一页页贴出去。到那时,沿海商民会问,郑家到底是护海,还是吃海。少将军再想收人心,就难了。”
郑芝龙把茶盏放下。
瓷底磕在案上,声不大,却让屋里几人都抬了头。
“备纸。”
郑福亲自磨墨。
郑芝龙提笔,迟迟未落。
他这一生,降过、叛过、赌过,也赢过。
海上风浪,他不怕。
可让他亲手写信劝儿子低头,笔比刀沉。
第一行写下时,墨团晕开。
“森儿吾子……”
他停住,把纸揉了。
重写。
“成功吾儿:大势至此,不可再以旧明名号困郑家一门。”
写完这句,他放下笔,揉了揉额角。
郑福在旁提醒:“老爷,南京要您劝归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