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门第、什么名望,都不如人活着好。乱世里,能活着就是福气。”蔡邕抬起眼看他,“后来你娶了昭姬,她过得很好,老夫看在眼里。”
他低下头,手指按在书卷边缘上:“可贞姬的事——老夫转过这个弯,比昭姬那会儿还慢。不是因为不想让她嫁你,是因为老夫怕世人议论。怕人说蔡邕的两个女儿嫁了同一个男人,怕人说蔡邕教学生是为了嫁女儿。怕了一辈子,临到头还在怕。”
他自己笑了一下,是一种“我活到这个岁数才明白”:“可那天晚上,老夫抱着外孙女,她睡着了,小手指头攥着老夫的衣襟,攥得紧紧的。老夫就想——等她长大了,她嫁得好不好,我到底在乎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停住了,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许褚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老夫在乎的是她过得好不好。”
蔡邕放下书卷,“贞姬若嫁给别人,她一辈子不会开心。老夫知道。”
“老夫年纪大了,不在乎那些了。”他看着许褚,“仲康——你以后让他们多回来看看我。”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挪出来的。
许褚站起来,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弟子遵命。老师放心,弟子待贞姬,必如待昭姬一般。”
蔡邕没有接话。他低头翻了一下书卷,翻了两页才开口:“日子定了跟我说一声。”
许褚说:“弟子过两天就送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蔡邕已经重新端起了那卷书,但没有再读。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不在上面。
蔡邕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许褚走了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卷从头到尾没翻过的书,坐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许褚拜师于他,求娶蔡昭姬,他拒绝了。把女儿许配给卫仲道,结果婚礼车队被白波贼掳走,许褚救了她。
他想起自己西行入关前把女儿托付给许褚,想起许褚派人从长安把他救出来,想起当年许褚追上百官跪地题诗送别的情景:
“白鹤栖庐江,清音响九皋。”
“忽奉丹诏迫,振翅向惊涛。”
“焦尾琴弦断,熹平石经遥。”
“从此龙门绝,何处闻箫韶?”
那首诗他没有忘过。这些年许褚对他的每一分敬重,他都记得。两个女儿都嫁给许褚,确实是体面有损。但如果不让女儿嫁给许褚,女儿一辈子不快乐,他作为父亲,心里更过不去。他叫来蔡贞姬。蔡贞姬站在堂中,垂着手,等着父亲开口。
蔡邕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想好了?”
蔡贞姬点头:“想好了。”
蔡邕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嫁吧。”
蔡贞姬没有哭,没有说“谢谢父亲”,她只是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蔡邕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嫁过去以后,每个月回来看看我。”
蔡贞姬停住了脚。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女儿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