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片天空了。
从病毒爆发那年冬天起,辐射云就笼罩了整片大地。
小月在他背上翻了个身,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很轻很轻地喊了一声。
不是“叔叔”。是模糊的、含混的、像梦中呓语又像在叫谁的——
一声极轻极轻的“妈妈”。
马权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小月搭在他胸前的手——
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褪成极淡的浅白,几乎看不见了。
他没有叫醒她。
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雪原在淡紫色天空下铺展向远方。
地平线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橙——
那是极地漫长黄昏的开始,是暴风雪暂停后风安静下来的时刻,是这片冰原上活着的所有人等待了太久的平静。
远处废墟残骸从雪原上冒出来,那些被时间和辐射腐蚀的混凝土断壁在灰蓝暮色中像一座座被岁月剪去棱角的墓碑。
更远处,赵志强家地下室的方向,有一个女人正坐在担架旁边,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的眼睛已经睁开了,瞳孔清澈,对准灯塔的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妈妈”,又说了一句“谢谢”。
母虫在马权口袋里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像心脏在沉睡中漏跳一拍。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只是隔着衣袋轻轻按了按,然后背着小月继续走。
火舞那条废了一半的腿在他身后雪地上留下不对称的脚印。
十方背着刘波,和尚的嘴唇还在动——往生咒念完了,他在念新的经。
李国华搭着阿昆的肩膀,两个人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包皮和大头走在最后面,机械尾在雪地上拖出的痕迹越来越浅,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身后那座庞大钢铁巨塔在灰白天幕下静静矗立。
蓝光不再从顶端射向天空,不再脉动,不再召唤。
它安静下来了——
像一颗终于可以休息的心脏,在极地漫长的暮色中缓缓沉入某种深沉而平静的睡眠。
塔身表面那些被十年辐射腐蚀出的锈迹和裂纹还在,那些嵌在墙壁里的人形凸起还在,那些断裂的管道和锈死的阀门还在。
但它不会再被强制跳动,不会再被抽取能量,不会再被那些暗红色增生勒住喉咙。
没有人回头看它。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冰原那片灰白与淡紫交织的无尽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