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尚青灰。
潇湘馆内已点起灯烛。雪雁将那本黛玉视作宝贝的《安徒生童话故事》放入樟木书箱,动作皆轻悄,生怕惊了里间安睡的人。
黛玉坐在妆台前,对镜理妆。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泛着青影,却匀了薄薄一层茉莉粉,又用胭脂膏子淡点了唇。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绫子袄,外罩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是条藕荷色百褶裙。发间只簪了支银簪子,坠着米粒大的珍珠。
这般打扮,倒像是寻常人家出远门的姑娘,只是通身的气度掩不住。
“姑娘,”雪雁捧了个黑漆匣子进来,“这是昨儿老太太房里送来的,说是让姑娘路上用。”
黛玉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锭雪花纹银,每锭十两,共二百两。银锭下压着张素笺,上头是鸳鸯的笔迹:“老太太私房,且收着,莫声张。保重身子,常来信。”
她指尖抚过那些冰凉的银锭,心头酸涩。外祖母到底是疼她的,可这疼,在家族大势面前,又能抵得几分?
“收在箱底罢。”她轻声说,并未推辞。不是贪这点银子,而是明白这是外祖母的心意,推了反伤情分。
正说着,外间传来窸窣声响。清芷醒了,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小袄,头发梳成双丫髻——这是雪雁按十岁女童样式给她梳的。见了黛玉,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姐姐,我们今天真的要去玩吗?”
黛玉转身,将她揽到身前,细细理了理她额前碎发:“是,去个清静地方住些日子。芷儿可要听话,路上不许闹。”
“嗯!”清芷重重点头,又好奇地问,“那我们还回来吗?这里好大,像电视剧里的王府。”
黛玉手顿了顿,才柔声道:“若芷儿喜欢,以后……咱们建一个更大更好的。”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探春带着侍书来了。
三姑娘今日穿了件鹅黄绸袄,眼圈却有些红。她一进门便握住黛玉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林姐姐,真要走?”
“总要走的。”黛玉微笑,反握住她的手,“园子里,往后你要多费心了。”
探春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塞进黛玉手里:“这是我攒的几两碎银子,还有两支参——不值什么,姐姐且拿着。庄子上万事都要打点,总有用处。”
黛玉这回却推了:“好妹妹,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银子真不必了,你在园子里,使钱的地方多。”
探春一怔,这才想起林家原是盐政,家底丰厚。她心下稍安,却仍道:“那参收着。你身子弱,清芷又……”
话到此处,眼圈又红了。两人执手相对,竟一时无言。
半晌,探春才低声道:“王善保家的昨儿在太太跟前嘀咕,说姐姐这一走,怕是……不回来了。太太没说话,只拨弄佛珠。姐姐此去,务必小心。”
“我省得。”
外头天光渐亮。角门外已备好两辆青帷小车,并一辆装行李的板车。
黛玉最后看了一眼潇湘馆。院中湘妃竹在晨风中簌簌作响,竹叶上露珠未晞,莹莹如泪。阶前那几株白海棠,花苞才刚鼓起,她却是看不到它们盛放的模样了。
“走吧。”她牵起清芷的手。
一行人悄无声息出了角门。贾母房里遣了琥珀来送,只说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忍见离别,让姑娘路上保重。王夫人那边,连个婆子也没来。
马车驶出宁荣街时,清芷忽然掀开车帘,回头望了望那两座巍峨的石狮子,小声说:“姐姐,这个景搭得真像。我妈妈说过,荣国府门口的石狮子,最气派了。”
黛玉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没有说话。
车声辘辘,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路渐颠簸,两旁景色也由繁华街市变为郊野田庄。正是仲春时节,陌上杨柳新绿,田里麦苗青青,偶有几树桃花、杏花,开得泼泼洒洒。
清芷起初还兴奋地看着窗外,不多时便困了,靠在黛玉怀里睡去。黛玉却毫无睡意,只静静看着外头掠过的景色。
雪雁坐在对面,几番欲言又止,终是轻声道:“姑娘,庄子上的事……可都安排妥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