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管事前日递了信来,说屋子已收拾出来。”黛玉声音平静,“梅影堂就在庄内西院,十二个孩子都安好。晴雯也在那儿,教孩子们刺绣。”
提到晴雯,雪雁便有些感慨。那日晴雯被赶出园子时,已是气息奄奄,如今竟能在梅影堂做女先生,真是造化弄人。
行至午时,车在一处茶寮停下歇脚。清芷醒了,嚷着饿,雪雁忙取出食盒,里头是早起备的几样点心:枣泥山药糕、玫瑰酥、并一碟腌笋。
清芷吃得香甜,黛玉却只用了半块糕,便搁了筷子。她站在茶寮外,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通州城廓,心中千头万绪。
这一去,是真要自立门户了。好在父亲留下的产业丰足——扬州、苏州、京郊都有田庄铺面,盐引堪合更是年年有进项。林诚伯代管这些年,账目十分清楚,每季都将盈余银两存在通德银号,折子就在她妆匣底层。
经济上她不愁。愁的是人心,是世道,是那些看不见的算计。
未时末,车马到了通州庄子。这庄子原是林如海在京郊置的产业之一,占地五十余亩,内有一个小府邸,三进院落,后头还有个小花园。粉墙黛瓦,竹影扶疏,虽不比大观园精巧,却别有一番清雅。
方杞早已候在庄门外。这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端正,穿着青布直裰,见礼时不卑不亢:“姑娘一路辛苦。屋子已收拾妥当,热水热饭都备下了。”
黛玉颔首:“有劳方管事。”
进得门来,但见庭院洒扫洁净,青石甬道一尘不染。前院三间正房,左右厢房,廊下摆着几盆兰草,幽香细细。清芷一进门便雀跃起来,拉着雪雁满院子看:
“这里有真的井!还有石磨!姐姐,我们是不是要住很久?”
黛玉柔声道:“是,往后芷儿就住这儿了。”
正房布置得素雅。一应家具虽不华丽,却都是上好木料,擦得光可鉴人。窗下摆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有笔墨纸砚,还有只龙泉青瓷瓶,插着几支新采的野蔷薇。
黛玉四下看了一遍,心下感激方杞用心。转身道:“雪雁,把咱们带的那些料子拿出来,给方管事家的并庄上几个帮佣的媳妇做身衣裳。将药材理一理,该入库的入库,该煎的今晚就煎上。”
又对方杞道:“劳烦管事将庄上这些年的账册,并通德银号的折子拿来我瞧瞧。还有梅影堂那边,我想先去看看孩子们。”
方杞应下,不多时捧来一摞账册并一个紫檀木匣。黛玉打开木匣,里头是通德银号的存折——最新一笔是上月存的,三千两。她心中有了底,这才翻开账册。
庄上收支清楚,田租、铺面租金、盐引分红,每年进项约莫五六千两。除去庄子开销、梅影堂用度,还能余下两千有余。
她合上账册,对方杞道:“辛苦管事了。账目清楚,我很放心。往后庄上一切照旧,只梅影堂那边,我想添些用度。孩子们正在长身子,伙食要好些;笔墨纸砚不能省;再请位通文墨的女先生,教她们识字念书。”
方杞一一记下,又道:“姑娘仁心。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梅影堂如今收容教导孤女,虽是善举,难免惹人注目。通州地界上,已有几家大户私下打听……”
黛玉明白他的意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大张旗鼓办善堂,难免招人议论。她淡淡道:“让他们打听去。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清脆的读书声。黛玉起身:“是梅影堂的孩子们?”
“是。”方杞引路,“就在西院。晴雯姑娘正教她们识字。”
西院原是庄子的客院,如今收拾出来,做了学堂。三间敞亮的屋子,一间读书,一间做女红,一间歇息。廊下坐着十二个女孩,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个个衣裳整洁,正跟着晴雯读书。
晴雯穿了身淡绿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见黛玉来了,她忙起身行礼:“林姑娘。”
那些女孩也纷纷起身,怯生生地唤:“林先生。”
黛玉心中一暖,柔声道:“都坐着罢。念的什么书?”
一个胆子大些的女孩回道:“回先生,念《女诫》的‘卑弱’篇。”
黛玉眉头微蹙。她知道这是女子启蒙必读,可心里总觉得那“卑弱”二字刺耳。沉吟片刻,她轻声道:“今日先不念这个。我教你们一首诗罢。”
她走到廊下,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缓缓念道:
“庭前玉兰花,皎皎如霜雪。
不争桃李艳,自向春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