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建军带小树来看他。小树三岁了,会跑会跳,见了林生就喊“爷爷”。林生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树叽叽喳喳说话,说这说那,林生听着,不吭声。
小树说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咋不说话?”
林生愣了一下。
他看着小树,小树正仰着头看他,等着他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又低下头,继续玩他手里的东西了。
林生抱着他,就那么坐着。
后来建军来了,把小树接走了。走的时候,小树回头喊:“爷爷,我下次再来!”
林生点点头。
建军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凤英又问建军:“你爹还是不说话?”
建军说:“嗯。”
凤英说:“你说他是不是……有啥毛病了?”
建军说:“没毛病。就是话少。”
凤英说:“话少也不能少成这样啊。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换谁也受不了。”
建军没说话。
凤英说:“要不,找个时间带他去看看?”
建军说:“看啥?”
凤英说:“看大夫。兴许是哪儿不舒服,说不出来。”
建军摇摇头:“他没不舒服。就是……就是不想说话。”
凤英说:“你咋知道?”
建军说:“我知道。”
他知道。
林生一辈子就这样。高兴了不说话,难过了不说话,有事了不说话,没事了也不说话。他把所有话都憋在心里,从不说出来。
秀芬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人懂他。秀芬知道他心里想啥,不用他说。现在秀芬不在了,没人懂了。
建军想,他自己也不懂。
他只知道,他爹心里有事。
有一天,林生去地里干活。干完活回来,路过秀芬的坟,他站住了。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地里的庄稼哗哗响。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土,看着那块木头牌子。木牌上写着秀芬的名字,字是建军刻的,歪歪扭扭的。
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秀芬,小树会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