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茶香叫醒的。
不是二爷爷泡的那种琥珀色的苦茶,是另一种——更清,更淡,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春天的早晨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第一缕风。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门,二爷爷已经在院子里坐著了。石桌上摆著两杯茶,茶汤是浅碧色的,杯底沉著几片舒展开的嫩叶。旁边的泥炉上煮著一壶水,水將开未开,壶嘴断断续续吐出白气。墙角的竹子被晨光照得透亮,竹叶上的露珠一颗一颗,亮得像碎银子。
“今天学什么?”我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
二爷爷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著茶杯,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你看见什么了?”
我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墙外面是老槐树的树冠,再远处是镇子里高高低低的屋顶,更远处是几座低矮的山丘。晨雾还没散尽,山丘的轮廓在雾里若隱若现,像几笔淡墨落在宣纸上。
“山。”我说。
“还有呢?”
我盯著那片山丘看了一会儿。“雾。”
二爷爷放下茶杯。“跟我来。”
他起身往外走,我端著茶杯跟在后面。穿过巷子,经过老槐树,沿著一条我从没走过的小路往镇子外面走。小路是土路,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印出浅浅的鞋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穗还没抽出来,满眼都是青色。更远处,柳河在晨光里蜿蜒流淌,水面泛著碎金。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二爷爷在一处高坡上停下来。坡上长著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沟壑纵横。二爷爷在枣树下站定,转过身,面对来时的方向。
“现在呢?看见什么了?”
我学著他的样子转过身。柳河镇尽收眼底。老槐树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罩著镇子的入口。镇里的屋顶高高低低,青瓦白墙,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里化成一缕一缕的青白色。镇子背后的山丘连绵起伏,像一道低矮的屏风。
“柳河镇。”我说。
“再看。”
我盯著镇子看了很久。晨雾又散了一层,光线比刚才更亮了。老槐树的叶子被光照得半透明,每一片都像浸了油。屋顶的青瓦在光里泛著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不是瓦片本身的顏色——是从瓦片上方、从整个镇子的地表面上升腾起来的,一种极淡极淡的气息。
青色的。像春天第一批草芽的顏色。
“看见了。”我脱口而出,“镇子上方有一层青气。”
二爷爷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指著老槐树的方向。“那是槐树的气。槐树属阴,但活了几百年,阴中生阳,气是青的。这层青气罩著整个镇口,外面的孤魂野鬼进不来。”
他又指向镇子背后的山丘。“山的气是黛色的。山属土,土气浑厚,黛色是正色。这座山不高,但脉正,气稳,镇子靠著它,人心安。”
最后他指向镇子里最高的一处屋顶——那是镇上的土地庙。“庙的气是金色的。金气属阳,是香火和念力攒出来的。有这层金气压著,镇子里的邪祟翻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