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一个一个看过去。青气,黛色,金色。三种顏色在镇子上方交织,像一层看不见的、却实实在在罩著的穹顶。
“这就是『望气。”二爷爷说,“风水堪舆的第一课,不是看罗盘,是看气。罗盘量的是方位,气看的是生机。方位是死的,气是活的。学会看气,才算真正入了堪舆的门。”
他转过身,面对柳河的方向。“你看那条河。”
柳河从镇子南面绕过,在晨光里弯成一道弧线。河面上也有一层气——和镇子上方的青气不同,河面的气是流动的,像一层极薄的水雾贴著水面翻滚,顏色介於白和透明之间,在光里泛著细碎的银点。
“水气属阴,但流动的水阴中带阳。柳河从西往东流,方向是对的。水气贴著河面走,不往两岸漫——说明河床乾净,水里没有沉过冤死的人。”
二爷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听出了言外之意。水里没有沉过冤死的人。如果有,水气会往岸边漫,顏色会变,变成一种浑浊的、发灰的白。
“二爷爷,如果是凶地呢?气是什么顏色?”
二爷爷沉默了一会儿。“黑色。不是墨的黑,是腐败的黑。像烂掉的肉,像沤了太久的泥。黑气从地底往上冒,压不住,盖不住,大白天也能看见。你见过。”
我想起了山坳里的那座坟。墨绿色的草叶,浑黄色的积水,从棺材裂缝里渗出来的黏稠液体。那时候我还不会望气,但我的身体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冷的味道”,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就是黑气。纯阴命格让我不用眼睛也能“闻”到黑气。
“那天在山坳里,你感觉到的那股冷,就是黑气入体的反应。”二爷爷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普通人感觉不到,只觉得冷。你能感觉到,是因为你的命格。纯阴命格对阴煞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十倍。这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感知得到,就容易被侵扰。所以你要学会主动去看,主动去分辨。看见了,认清了,才能防,才能避,才能镇。”
太阳升高了。晨雾散尽,镇子上方的青气、山丘的黛色、庙顶的金光,在越来越亮的光线里反而更清晰了。不是光线照亮的清晰——是我自己的眼睛在適应,像一台刚刚调准了焦距的相机,取景框里的画面从模糊一点一点变得锐利。
“望气不是用眼睛看。”二爷爷说,“是用心神看。眼睛只是一个通道。真正的『望,是从这里——”他抬起手,食指点在我的眉心,“从这里看出去。眉心是祖窍,是神光出入的门户。把心神沉到祖窍,从祖窍往外望,望见的就不是形,是气。”
我闭上眼。深呼吸。把心神从纷乱的念头里收回来,往下沉,沉到眉心。眉心微微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聚。我保持著这种发胀的感觉,睁开眼。
世界变了。
不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但所有的东西都多了一层——像在原有的画面上叠了一张极透明的、用光画成的底稿。枣树的每一片叶子边缘都泛著一圈极淡的青光。二爷爷身上有一层温润的、像老玉一样的暖光,从头顶百会穴一直罩到脚底。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间有丝丝缕缕的气在流动,顏色极淡,介於灰白和透明之间,是我的气。普通人阳气足,气应该是淡金色的。我的气是灰白色的,因为纯阴命格压住了阳气。
“看见了。”我说。声音很轻,怕一用力,这层薄薄的画面就会碎掉。
二爷爷看著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老槐树下的青石碑上被晨光照亮的那一道笔画。
“入门了。”他说。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每一片都带著青色的光边。柳河的水面上,银色的水气贴著波浪翻滚。远处的柳河镇罩在三层顏色的穹顶之下,青、黛、金,交织成一顶看不见的华盖。
我把这画面记在心里。从这一刻起,我看见的世界,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