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猎者撤走之后的第三天,孙队长来了王西川家。
那天下午,王西川正在院子里劈柴。他从山上拉回来一截枯倒的柞木,锯成段,用斧头劈开,码在柴垛上。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柞木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一截一截地裂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茬和深深浅浅的年轮。大青趴在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他劈柴。黄丽霞在屋里给人看诊,灶台上的砂锅冒着热气,药味从窗户缝里漫出来,混着院子里新劈开的柞木散发的木香,在午后的阳光里飘着。五个闺女各有各的事——大丫在教二丫认字,三丫在墙上画画,四丫在追鸡,五丫坐在门槛上给她的布娃娃梳头。
孙队长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站在柴垛旁边,看着王西川劈完最后一块柞木,才开口——“西川,县里回信了。”
王西川把斧头往柴墩子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从孙队长手里接过一张纸——是一份公函的抄件,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盖着县林业局的红章。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递了回去。
“念给我听。”他说。
孙队长把公函展开,念了一遍。公函的抬头是“关于大黑山林场老林子北坡区域偷猎情况的回复”,正文不长,大意是:县林业局接到林场报告后,已派员前往老林子北坡区域进行实地查看。经查,该区域发现少量遗留物(铁丝套子、空罐头盒等),已做清理。现场未发现固定偷猎团伙活动痕迹,周边走访也未发现可疑人员。县林业局将在今后加强该区域的日常巡查力度,同时请林场职工和附近居民发现可疑情况及时报告。最后一句是——“感谢你对林业保护工作的关心和支持。”
孙队长念完了,把公函折好,看着王西川。王西川蹲在柴垛旁边,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烟,点着了,抽了一口,没有说话。
“没有固定偷猎团伙。”孙队长说,“就这个说法。上面就这个结论。”
王西川抽着烟,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春天的榆树已经长出了满树的新叶,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他抽完了半根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烟头那一点暗红色的火光——“他们派人来看了?”
“派了。公函上写的。”
“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到。他们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们看到的只是留下的东西——铁丝套子、罐头盒。他们没有看见那四个人,没有看见那头被抬出来的狍子,没有看见被挖断的参。他们只是在现场转了一圈,登记了几样遗留物,就走了。”
王西川把烟抽完了,烟头按灭在柴垛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和灰,走到井台边洗了手。水从辘轳上的铁桶里倒出来,冰凉冰凉的,他洗了两遍,把手上的木屑和烟灰都冲干净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来,在柴垛旁边坐下来。孙队长也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堆劈好的柞木,面对面坐着。
“孙哥,”王西川说,“县里说的是‘没有固定偷猎团伙’。他们没说‘没有偷猎者’。他们说的是‘固定’两个字——意思是这帮人不是长期待在一个地方的,今天在这片,明天在那片。他们流动着偷,所以现场查不到‘固定团伙’。但流动的团伙也是团伙。”
孙队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上面不认。上面认的是‘固定’两个字。他们派人去看的时候现场没人,他们就写了‘没有固定团伙’。他们没看到那些人的脚印、没看到那头狍子、没看到参被挖断的痕迹。你看到的,他们没看到。”
“我看到了。郑大胡子也看到了。梁满仓、白景山、老赵头、大李,都愿意跟我一起管。孙哥,你也看到了。”
孙队长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荷包,卷了一根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又被风吹走了。他把烟拿在手里,看着烟头那一点亮光,看了一会儿——“西川,你想怎么办?”
王西川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院子里——大青趴在脚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五丫坐在门槛上,给她的布娃娃梳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歌;四丫在鸡窝旁边蹲着,隔着鸡窝的门缝往里看,大概又在打那只芦花鸡的主意;三丫蹲在墙根底下,拿炭条在墙上画着什么,画一笔退后看一眼,再上去补一笔;二丫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大姐叫你进来帮忙。”大丫在屋里应了一声,也探出头来——“爹,娘叫你进来吃饭了。”
王西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来吃饭。吃完再说。”
孙队长没有推辞,跟着他进了屋。黄丽霞已经把饭端上炕桌了——小米粥、窝头、炖白菜、一碟咸菜。五个闺女围坐在炕桌旁,看见孙队长进来,大丫站起来叫了声“孙叔”,二丫给他搬了个板凳,三丫把墙上的画指给他看——“孙叔你看我画的鸡。”四丫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根鸡毛,被黄丽霞瞪了一眼,把鸡毛藏在背后。五丫从门槛上站起来,抱着她的布娃娃,仰头看着孙队长,叫了一声——“孙叔好。”孙队长伸手摸了摸五丫的头,在炕桌边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孙队长端着碗喝粥,王西川也端着碗喝粥,黄丽霞给闺女们夹菜,五个闺女埋头吃饭。灶台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翻腾着。窗外的风吹着老榆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吃完了饭,五个闺女又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黄丽霞收拾碗筷,王西川和孙队长在灶台边坐下来,一人面前一碗热水。
“孙哥,我打算自己守。”王西川说。
孙队长看着他——“怎么守?”
“那片老林子,我师父守了一辈子。他走了之后,那帮人进去了。县里管不了,或者不想管。但总得有人管。我不可能天天蹲在山里,但我可以把那片林子盯住。他们来一次,我赶一次。不来,我就守着。我在老林子外围有几个观察点,能看见那条小径和那三棵石柱子。我不进林子,就在外围盯着。他们要是再进去,我就知道。要是他们动手挖参、打猎,我就出去拦。一个人不行就两个人,两个人不行就三个人。郑大胡子、梁满仓、白景山、老赵头、大李,都愿意跟我干。”
孙队长喝了一口热水,把碗放下——“你想过没有,那帮人有枪。你拦他们,他们开枪怎么办?”
“我不跟他们正面碰。我在外围盯着,看见他们进去,就记下时间、人数、去向。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我在路上堵他们。人多堵人少,他们没有防备,堵着了就把东西扣下,把人赶走。要是不行,就放他们走,再等下一次。我不拼命,但我不能不管。”
孙队长看了他好一会儿。灶台上的热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升起又散开。孙队长叹了口气——“你跟你师父一个样。犟。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行。你要干就干。我跟赵明远那边再打个电话,把这边的情况跟他说清楚。他那边要是来人,我第一个通知你。在这之前,你别单独行动。你家里有五个闺女,你媳妇一个人拉扯不过来。”
“我知道。”
孙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走了。王西川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屯子里的土路上,才转身回屋。黄丽霞在灶台边洗碗,五个闺女在炕上玩。他走到里屋,从炕柜最底层把那包鹿皮地图拿出来,铺在炕桌上。他把地图摊开,在油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大丫的铅笔,在“老林子”那个半圆弧线上又描了一遍,描得粗了一些,深了一些。他在半圆旁边写了三个字——“自己守”。
写完了,他把地图折好,重新包好,放回炕柜里。黄丽霞从外屋进来,看见他在放地图,在炕沿上坐下来——“孙队长走了?”
“走了。”
“你跟他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黄丽霞把五丫从炕上抱起来,放在腿上,五丫已经困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皮一搭一搭的,“你要守那片林子,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每次进山之前跟我说一声,回来也跟我说一声。万一出了事,我好知道上哪去找你。”
王西川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实在的、跟他过日子过了这些年的那种东西。他说——“行。以后进山都跟你说。”
黄丽霞把五丫放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又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灶台上的煤油灯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五个闺女已经躺下了,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王西川在炕梢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的事他已经想好了——先去老林子外围转一圈,把那几个观察点定下来。然后去找郑大胡子、梁满仓、白景山,把“守山”的章程跟他们说清楚。县里不管,他就自己管。师父守了一辈子的山,不能在他手上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