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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采药季新的开始(第1页)

春天来得慢,但终究是来了。

大黑山上的积雪从山脚往山顶一天一天地退,先是阳坡的雪化干净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和去年秋天枯黄的草根;然后是背阴的山沟里那些积了一冬的厚雪也开始融化,化成细细的溪水,沿着沟沟坎坎往下淌,叮叮咚咚地响着,在山脚下汇成一条条清亮的小溪,溪水底下铺着鹅卵石,被水冲刷得溜光水滑,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溪的碎银子。达子香的花苞一天比一天鼓,从米粒大小涨到黄豆大小,再到花生米那么大,粉红色的花瓣从硬壳里一点一点地挣出来,在山坡上铺成一片一片的粉雾。落叶松抽芽了,嫩绿色的新针叶从枯黄的旧叶丛中钻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浅绿色光泽,像是给大黑山穿上了一层薄薄的绿纱。

采药季到了。

王西川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黄丽霞比他起得更早,灶台上的火已经烧上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两张玉米面饼子烙好了放在灶台上晾着,军用水壶灌满了热水,都装在他背篓里。他把猎枪挎上肩,背篓背好,在灶台边站一下,喝一口热水,就出了门。大青跟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一眼——“回去,看家。”大青蹲下来,尾巴搭在地上,看着他走远,然后回到狗窝里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等天黑。

他先去南坡。南坡是他最熟的地方,哪条沟里有什么药、哪片林子什么时候采、哪座山坡上的药材品相好,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春天的第一批药材是茵陈、蒲公英、车前草,都是刚冒头的嫩苗,药性最好的时候。茵陈长在向阳的草坡上,灰白色的嫩叶从枯草缝里钻出来,一丛一丛的,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掐住根茎,轻轻一掰,整株就下来了,根上带着一小撮湿泥。蒲公英到处都是,田埂上、路边、山坡上,开着一朵朵黄色的小花,花还没完全开的时候药性最足,他专挑那些刚鼓出花苞还没绽开的采。车前草长在路边的湿地上,叶片贴着地面铺开,一圈一圈的,像是一把把绿色的小伞。他连根挖,根是黄白色的,须根又多又密,洗起来费事,但药性足。

采完了南坡的早春药,他往北走。北坡的雪化得晚,有些背阴的地方还有残雪,但向阳的坡面上已经露出了泥土和草芽。他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小径往深处走,走到一片柞木林里。这片柞木林是他跟韩把头来过的地方,林子里的柞树都有几十年了,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枝丫朝四面八方伸展着,把地面遮出一片一片的荫凉。林下的腐殖层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他蹲下来,在一棵老柞树的根旁边拨开枯叶,找到了一丛黄芪。黄芪的茎秆已经枯了,但根还在地里,他顺着茎秆往下挖,挖到一截黄白色的根茎,手指头那么粗,表皮上有纵纹,断面是黄白色的,嚼起来有一股豆腥味。他掰了一小截放在嘴里尝了尝——甘甜中带着一点苦,是黄芪的味道。他又挖了几株,根越挖越粗,有一株的根有胳膊那么粗,长了少说五六年了。他把根上的泥土抖掉,放进背篓里。

再往前走,是一片阴坡。阴坡的雪化得慢,土壤潮湿,适合党参生长。他蹲在背阴的山坡上,拨开落叶层,找那些枯黄的茎秆——党参的茎秆细细的,缠在别的草茎上,冬天枯了之后颜色跟周围的枯草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他找了一会儿,在一片山梅花旁边发现了几株党参。党参的根是圆锥形的,表皮灰黄色,带着纵沟,他用手轻轻拨开根周围的泥土,顺着根往下挖,挖到一半的时候,根断了,断口处流出白色的乳汁,黏糊糊的,沾在手指上搓不掉。他换了角度重新挖,这次用骨签一点一点地剔土,把整根党参完整地挖了出来——根有筷子那么长,上粗下细,像是一根小萝卜,表皮灰褐色,断面是黄白色的,掰开能看见一圈一圈的同心环纹。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是去年的新根,品相很好。他把这根完整的党参用苔藓包好放在背篓最底层,又挖了几株小的。

往东走是一片五味子林。五味子是藤本植物,缠绕在柞树和桦树上,藤蔓有手指头那么粗,褐红色的,从地面一直爬到树冠。春天五味子刚发芽,嫩叶还没完全展开,但去年的老藤上还挂着一些没落尽的干果——深红色的,一串一串的,像是一串串缩了水的小灯笼。他摘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舌头被那股劲儿冲得一缩。他摘了一些干果放进背篓里,又记下了这片五味子藤的位置,准备秋天再来收鲜果。

中午他在一处山泉边歇脚。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清亮亮的,伸手一摸,冰凉刺骨。他捧了两捧喝了,又拿出饼子来啃。饼子硬邦邦的,他掰碎了泡在水壶盖子里,就着水吃下去。大青不在身边,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听着泉水叮咚和鸟叫,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吃完了两张饼子。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北坡深处有一片苍术地。苍术长在向阳的草坡上,叶子已经枯了,但根茎还在土里。根茎是结节状的,一节一节地连着,像是一条横卧的毛毛虫。他蹲下来,用柴刀刨开周围的泥土,把根茎整条刨出来,抖掉泥土,放进背篓里。苍术的根茎断面是黄白色的,上面有红褐色的油点,像是嵌在里面的朱砂。他刨了十几条,背篓装了小半篓。

下午他又去了西大洼。西大洼是一片低洼的湿地,土壤常年潮湿,适合独活和秦艽生长。他蹲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拨开枯草和苔藓,找那些细长的根。独活的根粗壮,有特殊的香气,他闻着味就能找到。秦艽的根细长,黄褐色,一丛一丛地长在树根旁边,须根缠在一起,挖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扯断了。他把两味药都挖了不少,根须完整的包好,断了的也舍不得丢,留着自己家用。

天黑之前他回到家。背篓装得满满当当的,压得他肩膀上的背带勒进了肉里。他把背篓放在灶台边的案板上,一样一样地掏出来——黄芪、党参、五味子、苍术、独活、秦艽、防风、柴胡,还有几味他顺手采的茵陈和蒲公英。黄丽霞过来看了看,用手拿起那根最粗的黄芪,在灯下照了照——“这根黄芪少说五六年了,品相好,能卖个好价钱。”她又拿起那根完整的党参看了看——“这根党参你挖得完整,参须一根没断,人家药铺肯定愿意要。”

王西川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黄丽霞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黄丽霞把那些药材按类别分好——黄芪放一堆,党参放一堆,五味子放一堆,苍术放一堆。然后她拿了几个竹筛子过来,把药材一层一层地摊开在竹筛上,放在灶台边和窗台上晾着。春天的晚上虽然还有些凉,但屋里烧着灶火,温度不低,药材晾一夜就能干得差不多。她又拿了一把小刀,把那些大块的根茎切成薄片——黄芪切片、党参切片、苍术切片,切好了摊在另一张竹筛上。她切片的动作很熟练,刀子在手里翻飞着,一片一片薄厚均匀的药材从刀下出来,落在筛子上,带着一股新鲜的药香。

大丫在旁边帮忙。她拿了一个小竹篮,把那些切好的药材一片一片地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的。二丫帮忙把切完的药材端到窗台上晾着。三丫蹲在墙根底下,拿炭条画了一张药架子的画——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每个瓶子上都画了不同的花纹,说是不同的药。四丫在院子里追鸡,被黄丽霞喊回来——“你再追鸡,明天鸡不下蛋了。”四丫说——“我就追一会儿。”黄丽霞说——“一会儿也不行。过来帮娘把这几包药搬到柜子里去。”四丫不情愿地蹭过来,抱了两包药,摇摇晃晃地搬到柜子跟前,放进抽屉里,然后趁黄丽霞不注意又跑出去追鸡了。五丫坐在门槛上,给她的布娃娃讲故事,讲的是她今天看到的一只蝴蝶——蝴蝶飞过来,落在门槛上,又飞走了。她讲得很认真,小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

晚饭吃完了,五个闺女都躺下了,王西川和黄丽霞在灯下继续收拾药材。黄丽霞切完最后一根党参,把刀放下,揉了揉手腕。王西川把切好的药材一片一片地码在竹筛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层压一层,像是摆了一桌精致的点心。他码完了,站起来,把竹筛端到窗台上放好,又回到灶台边坐下来。黄丽霞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明天去县城?”

“嗯。攒得差不多了。黄芪、党参、五味子、苍术、独活、秦艽,每样都有几斤。加上上次晒的防风、柴胡,能卖一些钱。换点米面回来,五丫的奶粉也快没了。”

黄丽霞点了点头。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家里攒的零钱——毛票、分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块票。她数了数,递给王西川——“路上买两个包子吃,别光啃饼子。你进山一天,得吃点热乎的。”

王西川接过布袋揣进怀里。他没有说“不用”,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他要是推辞,她反而会不高兴。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西川把晒干的药材用麻绳捆好,装进背篓里,背在背上。药材很轻,但捆扎得结实,背在身上稳稳当当的。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到县城,找到东街拐角的“周记药铺”。药铺的门脸不大,木头门板上贴着红纸写的“药”字,门口挂着一串干透了的草药当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铺子里光线有些暗,一股草药的苦香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着,正在用一杆小秤称药。

王西川把背篓放在柜台上,把捆好的药材解开,一样一样地摆在柜台上。周掌柜放下手里的秤,摘下老花镜,站起来看了看柜台上的药材。他先拿起那根最粗的黄芪,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用指甲在根皮上掐了一下,看了看断面——“五年生。霜降之后采的,根皮紧实,断面黄白色,菊花心明显。炮制得也干净,没熏硫磺,晒得透。好东西。”他又拿起那根完整的党参,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根参挖得完整,参须一根没断。你用的骨签?”王西川点了点头。周掌柜说——“看出来了。用铁器挖的,断口处会有锈色,你这个没有。你师父韩把头教的?”王西川说——“嗯。”

周掌柜把柜台上的药材一样一样地看完,给出一个价钱。比王西川预想的高一些——周掌柜说——“你这批货品相好,比市面上收的那些强多了。我按最高价给你。以后有货还拿来,我常年收。”王西川点了点头。周掌柜把钱数好递给他,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二两黄芪种子,你拿回去,春天撒在房前屋后,明年就能收。你采药的地方远了,种点家用的方便。”

王西川接过种子揣进怀里。他把钱揣好,背篓收拾好,准备走的时候,周掌柜忽然问了一句——“你师父韩把头,还好吧?”

王西川站在柜台前,沉默了一秒钟——“师父过了。去年冬天走的。”

周掌柜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看着王西川的脸,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又像是不愿意相信——“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腊月。走得安详。”

周掌柜把眼镜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粗瓷碗,倒了一碗茶,推到王西川面前——“坐下喝碗茶。”

王西川在柜台前的板凳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涩的,但喝下去之后回甘。周掌柜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药秤归置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师父韩把头,年轻的时候在这县城里住过两年。那会儿他还没进山,在药铺里当学徒。我比他小几岁,跟着我爹在铺子里抓药。他学东西快,我爹特别喜欢他,说他是块学医的料。但他学了一半就不学了,说要进山。我爹问他为什么,他说——‘山里有人等着我呢。’后来他就走了。”

王西川端着茶碗,听着。

周掌柜接着说——“有一年他进山采药,采到了一棵六品叶的老山参。那参少说长了上百年,品相极好,放到现在能卖上千块钱。他把参拿到县城来卖,我爹给了他一笔大钱。那笔钱够他在县城买一间铺面,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你师父没买铺面。他把那笔钱全给了村里——给靠山屯修了一座石桥。那座桥到现在还在,你回去的时候应该能看见。桥头刻着几个字,写的是‘德全桥’。德全是他的本名。韩把头是他进山之后才改的名。这事你知道不?”

王西川摇了摇头。他不知道。韩把头从来没有提过。他只知道师父一辈子住在屯子东头那间小土坯房里,穿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背一个磨得油亮的竹篓,最大的财产就是那根猎枪和几本药方。他从来不知道师父曾经有一笔能改变命运的钱,也不知道师父用那笔钱修了一座桥。

“我爹后来常提起他,”周掌柜说,“说韩把头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福,但一辈子没亏过心。他采参有规矩,挖大留小,挖一株留一株。他打猎有规矩,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打幼崽。他收徒弟也有规矩——不认字的不要,心不正的不要,吃不了苦的不要。他挑了几十年,最后挑中了你。说明你这个人行。”

王西川把茶碗里的茶喝完了。茶已经凉了,但他没觉得凉。他把茶碗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背起背篓,看着周掌柜——“周叔,我师父还有啥事,是别人不知道的?”

周掌柜想了想——“有一件。他年轻的时候有个朋友,姓赵,叫赵明远。赵明远当年也在药铺学徒,跟你师父住一间屋。后来赵明远去了省城,搞林业保护。你师父进山之后,两个人就没怎么联系了。但赵明远每年都往药铺寄一封信,问韩把头的情况。今年的信还没到,应该快了。你要是想找他,我可以帮你问问。”

王西川的心跳了一下。赵明远——就是孙队长打电话联系的那个人。他把孙队长联系赵明远的事跟周掌柜说了。周掌柜听了,点了点头——“那就对了。赵明远一直在关注大黑山那边的事。你师父的朋友,不会差。”

王西川从药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背篓里装着卖药换来的钱和那包黄芪种子。他路过了东街的石桥——周掌柜说的那座“德全桥”。石桥不大,单孔,青石垒的桥墩,桥面铺着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桥头的石栏上刻着三个字——“德全桥”,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石头是凉的,但他的手心是热的。他想起韩把头坐在门槛上端着酒碗的样子,想起师父说“我这一辈子没成家,没儿没女”时的平淡语气,想起师父把鹿皮地图和药方交给他时说的“你拿好了,别弄丢了”。他收回手,转身往屯子的方向走去。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院门,大青从狗窝里冲出来,围着他的腿转了三圈。屋里亮着灯,黄丽霞在灶台边做饭,五个闺女围在炕桌旁——大丫在教二丫认字,三丫在墙上画画,四丫在跟五丫玩拍手游戏。黄丽霞听见院门响,从灶台边抬起头来——“回来了?卖了多少?”

王西川在灶台边坐下来,把怀里的钱掏出来放在灶台上,又把那包黄芪种子拿出来——“周掌柜给的。让种在房前屋后。”黄丽霞把钱数了数,收进柜子里。她把那包种子拿起来看了看——“明天我去翻翻院子东边那块地,春天种下去,秋天就能收了。”她把种子放在灶台边,盛了一碗粥端给王西川。他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黏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滋滋的。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看着灶台上摊着的那些还没收完的药材——黄芪、党参、五味子、苍术、独活、秦艽,切好的、没切的,晾着的、包着的,满满当当摆了一灶台。

“周掌柜说,以后让我长期供货。”王西川说,“他常年收,价钱按最高价给。”

黄丽霞正在切党参,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着。她没有停刀,但嘴角翘了一下——“那敢情好。以后你采的药就不愁卖了。”

王西川点了点头。他把粥喝完,站起来,走到里屋,从炕柜抽屉里拿出那包鹿皮地图,又看了一遍。他在“老林子”的半圆弧线上又描了一遍,在“自己守”三个字旁边又添了两个字——“德全”。他把地图折好放回去,走到外屋,在灶台边坐下来,开始帮黄丽霞切药材。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着,两个人一个切一个码,配合得默契。灶台上的煤油灯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肩并着肩,一晃一晃的。五个闺女已经躺下了,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残雪泛着冷白色的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达子香的气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在安静的屋里弥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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