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上学之后,家里的日子变了个节奏。
每天早上,黄丽霞要提前半个时辰起来,给大丫热饭、装书包、检查铅笔和本子带齐了没有。大丫吃完饭背着新书包出门,二丫送到院门口,看着她走到屯子南边拐弯的地方才回来。下午放学的时候,二丫又准时到院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大丫的影子就迎上去,帮她拿书包,听她讲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三丫四丫五丫照旧在院子里疯玩,但三丫玩着玩着就蹲到墙根底下去了,手里攥着炭条,在墙上画今天看到的东西。四丫追鸡撵狗,五丫坐在门槛上给布娃娃讲故事。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灶台上的火每天照常烧,米缸里的米照常少,炕上的五个闺女照常一天天长高。
这天下午,大丫放学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黄丽霞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竹筛上摊着一层切好的黄芪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大丫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两条短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沾着几星粉笔灰,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有几道浅浅的褶子。她站在院门口,有点局促地笑了笑——“嫂子好,我是大丫的老师,姓刘。”
黄丽霞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刘老师?快进来坐。大丫是不是在学校惹事了?”
刘老师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王清兰在学校特别乖,学习也用功,我是来家访的,顺便看看你们家的情况。”她走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墙根底下晒着的药材、竹筛上摊着的黄芪片、墙头上蹲着的芦花鸡、狗窝里探出头来的大青、靠门框立着的那根旧拐杖。她的目光在拐杖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然后她看见了墙上的画。
院墙是土坯的,靠西边那面墙从根到顶画满了东西。最上面是一片粉红色的花,从墙头一直铺到墙根,花朵挤挤挨挨的,有大有小,颜色深浅不一,粉得鲜亮。花的下面是一片绿色的山坡,山坡上画着几棵树,树的枝丫朝四面八方伸开,像是把整个天空都撑住了。山坡底下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上画了一个人影,背着背篓、扛着枪,朝着山的方向走。人影的旁边还画了一只狗,四条腿跑起来的样子,尾巴翘着,耳朵竖着。墙的最下面画了一只大公鸡,红冠子红得耀眼,尾巴上的羽毛一根一根地翘着,五颜六色的,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用上了。
刘老师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说话,就是看。她先看上面的花,又看中间的树和山坡,再看下面的人影和公鸡。她的目光从墙头移到墙根,又从墙根移回墙头,最后停在中间那个背着背篓扛着枪的人影上面。她伸出手,手指悬在墙面前面,没有碰,只是顺着那个人影的轮廓虚虚地描了一遍。
“这都是谁画的?”刘老师问。
黄丽霞指了指蹲在灶台旁边的三丫。三丫正蹲在地上,拿炭条在泥地上画什么,听见有人叫她,抬起头来,脸上还沾着炭灰,鼻尖上黑了一小片。她看了看刘老师,又看了看黄丽霞,没说话,又低头画她的去了。
刘老师走过去,在三丫旁边蹲下来。三丫画的是溪水,几条弯弯曲曲的线从上到下淌下来,中间画了几块石头,石头上还画了水花,水花是用粉笔头点的,白色的小点溅在蓝色的线条上。她画得很认真,炭条在泥地上沙沙地响,一笔接一笔,没有停。
“你几岁了?”刘老师问。
三丫抬起头来——“五岁。”
“五岁就画得这么好?”刘老师看了看地上那幅溪水,又看了看墙上那些画。她回头看了看黄丽霞——“嫂子,她上没上学?”
“没呢。明年才到年纪。”
刘老师想了想,说——“可以提前上。我教一二年级的课,她这么聪明,跟得上。我看了她画的那些东西,造型能力很强,颜色感觉也好。这么小的孩子能画成这样,不多见。让她上学吧,我教她。”
黄丽霞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看三丫——三丫又低下头去画她的溪水了,好像没听见刘老师说的话。她又看了看墙上那些画——那些花、那些树、那个人影和那只公鸡,都是三丫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刘老师说——“我跟她爹商量商量。她爹不在家,进山了,晚上回来。”
刘老师点了点头。她又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塞回兜里。她蹲下来,看了看三丫画在地上的溪水,从兜里摸出一截粉笔头——红色的——递给三丫——“给你。下次画水花可以用这个,比白的显眼。”三丫接过粉笔头,攥在手心里,看了看,又低头在溪水的水花上点了一下。红色的小点落在蓝线中间,果然比白色的显眼多了。三丫的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画。
刘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黄丽霞说——“嫂子,我走了。你跟她爹商量商量,要是愿意让她提前上,开学的时候直接来就行。书和本子我帮她先备着。”她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王清兰在学校表现很好,认字快,算术也快,你们当家长的费心了。”
黄丽霞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沿着屯子里的土路走远了,才转身回来。她走到三丫旁边,蹲下来,看着三丫正在画的东西——红色的水花点完了,三丫又在石头旁边画了几条小鱼,鱼身子是椭圆的,尾巴分叉,眼睛点了一个黑点。黄丽霞看了一会儿——“三丫,刘老师说你画得好,想让你上学。”
三丫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上学?跟大姐一样?”
“嗯。跟大姐一样,背着书包去学校。”
三丫的眼睛更亮了。她站起来,把炭条和粉笔头收进衣兜里,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到墙根底下,看着自己画的那面墙,又跑回来——“娘,我上学了还能画画吗?”
“能。在学校画,在家也画。上学跟画画不耽误。”
三丫又跑了一圈,跑到五丫身边,蹲下来跟五丫说——“我要上学了!跟大姐一样!”五丫正在给布娃娃梳头,抬头看了看她——“你还没到岁数呢。”三丫说——“刘老师说我聪明,让我提前上!”五丫说——“那你上学了谁跟我玩?”三丫想了想——“我放学回来跟你玩。放学了就回来。”
那天晚上王西川从山里回来,黄丽霞把刘老师家访的事跟他说了。王西川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黄丽霞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听她说完,放下碗,想了一会儿。
“让她上。”他说,“她喜欢画,就让她画。上学跟画画不耽误。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学费倒是不多,主要是本子和笔。她画得多,本子用得费。”
“那就多买点本子。蜡笔也买。她喜欢画,别让她缺了东西。”
黄丽霞点了点头。她从柜子里把那块剩下的蓝布头拿出来——是大丫二丫做书包剩下的——铺在案板上比了比,够做一个小书包。她又从针线盒里找出几块碎布头,挑了几块颜色鲜亮的——红的、黄的、绿的——放在旁边,打算给三丫做一个带补丁花的书包。
三丫那天晚上没有马上睡。她趴在炕上,借着煤油灯的微光,拿炭条在一张旧报纸上画画。她画的是学校——三间土坯房,房顶上苫着茅草,门口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人。小人的辫子很长,画得像两条线。她画完了,把报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大丫在旁边翻了个身——“你画的啥?”三丫说——“学校。”大丫说——“你还没去呢,咋知道学校啥样?”三丫说——“我看见大姐每天去,就知道了。”大丫没有再问,翻了个身,睡着了。三丫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带着笑意,过了一会儿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黄丽霞去供销社买了一小卷白布、几支铅笔和两个本子。回来的时候路过刘老师家门口,刘老师正在院子里晾衣裳。黄丽霞走过去——“刘老师,三丫上学的事,我们商量了,让她上。”刘老师把手里的衣裳搭在绳上,转过身来,笑了——“好。开学那天让她来,我给她留着位子。”
黄丽霞回到家,把白布裁了,又拿出那些碎布头,在案板上摆开来。她给三丫缝了一个书包——白布面,蓝布包边,盖子上用碎布头拼了一朵花,红的、黄的、绿的、粉的,五种颜色拼在一起,像是一朵小小的达子香。书包比大丫的小一些,比二丫的也小一些,但颜色最鲜亮,远远看去像是一朵花在背上背着。
三丫拿到书包的那天,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她跑到墙根底下,站在自己画的那面墙前面,举着书包——“你看,我有书包了!”墙上的画不会回答她,但她对着墙笑了。她又跑到灶台边给黄丽霞看——“娘你看,花!”黄丽霞看了看书包上那朵碎布头拼的花,说——“好看。比你画的花还好看。”三丫说——“那我明天再画一朵,比这个还好看。”黄丽霞说——“行。画好了贴墙上,跟你那些画在一块儿。”
三丫上学那天,王西川送她去。她背着那个白底蓝边的花书包,穿着黄丽霞给她做的那件红褂子,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那是大丫给她扎的,扎得有点歪,但三丫不在乎。她走在王西川旁边,步子比大丫那天走得还快。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见路边的草叶、树上的鸟、地上的石子,都要多看两眼。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王西川——“爹,你回去吧。我认得路。”王西川站在门口,看着她背着花书包走进教室。三丫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钻进去了。
王西川站在老榆树底下,跟上次一样,等了一会儿才走。他绕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站在坡顶上,看着那三间土坯房的窗户。窗户纸上晃动着人影,其中一个影子的脑袋旁边有一根细细的辫子,辫子上绑着红头绳——那是三丫。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南坡去了。
三丫放学回来的时候,比大丫那天还兴奋。她把书包里的新本子掏出来,翻到第一页,上面有她用铅笔写的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只刚学会站的小鸡。她举着本子给黄丽霞看——“娘你看,我写的!”黄丽霞看了看那个字——“这是什么字?”三丫说——“山。老师教的第一课就是‘山’。你看,中间这一竖是山尖,两边这两竖是山坡,底下这一横是山脚。”黄丽霞看了看那个歪扭的“山”字,笑了——“好。你比你爹写得好。你爹写‘山’字写一辈子了还写不直。”王西川在灶台边坐着,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三丫没有画画。她把新本子放在炕桌上,趴在旁边,看着上面那个“山”字。看了一会儿,她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又写了一个“山”。又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写了满满一页的“山”字,一个比一个直,一个比一个稳。最后一个“山”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三竖一横,比例匀称,像是一座真正的山。她把本子拿给黄丽霞看——“娘,你看这个。”黄丽霞看了看那个字,又看了看三丫——她的鼻尖上沾着铅笔灰,手指头上也是黑的,但眼睛亮亮的,跟煤油灯的火苗一样。她说——“写得好。明天接着写。”三丫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里,躺下来睡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树影摇摇晃晃的。墙根底下那面画满了花的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颜色,红的黄的绿的粉的,混在一起,像是一片开在夜色里的花。灶台上的煤油灯已经灭了,但炕桌上还摊着三丫的那个本子,第一页上写满了“山”字,一个比一个直,一个比一个稳。黄丽霞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本子,又看了看炕上的五个闺女——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把本子收起来,放在炕桌的抽屉里,吹灭了最后一点灯芯,在五丫旁边躺下来。屋里安静了,只有五个闺女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远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