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先洗了手,对着水盆把辫子拆了。她用梳子把头发梳顺,重新编成两根辫子,在脑后盘起来,用两枚金色的月桂叶发卡别住。像是戴了一个王冠。
做什么呢?
请邻居吃饭,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古怪。梅格是爱尔兰人,托马斯和莉莉是在西部长大的孩子,他们习惯吃什么?
她想起梅格送来的爱尔兰苏打面包,简单的、扎实的、带着故乡味道的东西。
她要做一道他们认识、但又不完全认识的菜。
对了,烤豆子!
西部人人都吃烤豆子,咸肉、豆子、糖蜜,炖上一整天,是这片土地上最常见的食物。
但她的烤豆子不一样。她会加一点点来自贵州的辣椒粉,只一点点,提味不呛人。还可以放点金华火腿提鲜。
这是她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好的味道不是堆出来的,是吊出来的。
她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她往锅里倒了点油,把鸡蛋煎到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然后舀了一大勺热水浇进去。
滋啦一声,白色的汤底翻涌起来,香气扑鼻。荷包蛋加热水,就是最快的汤。
她把汤倒进另一口锅里,又把火腿切了几片,切成丁,扔进汤里。又舀了一勺糖蜜,在阳光下看了看,琥珀色的,稠得能拉丝。她犹豫了一下,又多舀了半勺。西方人喜欢甜。
最后她把芸豆倒进去,加了一小撮辣椒粉,这是贵州的二荆条晒干磨的,辣味不冲,小孩子能接受。她把铁锅埋进灶台下面的余烬里,慢慢炖。
她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喜欢。但至少,这是一道她们认识、能接受的菜。
在这片土地上,梅格一家是第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她不想让她们觉得她是个异类。
月亮出来的时候,香味也出来了。豆子的甜、火腿的咸、糖蜜的焦香、辣椒的辛,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把整间屋子都灌满了。
梅格带着两个孩子来的时候,凯瑟琳正在揭锅盖。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干了,豆子炖得软烂,每一颗都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蜜,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好了。”她说。
她给每人盛了一碗。豆子在碗里堆得冒尖,琥珀色的汤汁从缝隙里渗出来,沿着碗壁慢慢往下淌。
莉莉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定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板,嘴巴鼓鼓的,嚼也不嚼,就那么含着。
凯瑟琳吓了一跳。“怎么了?烫?”
莉莉拼命摇头,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好不容易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凯茜姐姐,你还说你不是仙女!”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什么神仙东西!”
凯瑟琳笑了。“你个小马屁精,这就是烤豆子呀。”
“不是!”莉莉又舀了一勺,这次她学乖了,小口小口地吃,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上那几颗雀斑都跟着往上挤。“我吃过烤豆子,硬邦邦的,像小石头。”
她回头看了梅格一眼,梅格假装没听见。“但这个不一样,这个软的,甜的,还有一点点辣!”
托马斯在旁边没说话,但他已经把碗端起来了。
他没像莉莉那样大呼小叫,只是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盯着碗里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然后又埋头继续吃。他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放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还要吗?”凯瑟琳问。
他看了她一眼,耳朵红了,把碗递过去。“要。”
凯瑟琳给他又盛了一碗,又给莉莉加了一勺。她转过身的时候,看到梅格正用勺子刮碗底,刮得很仔细,一点汤汁都没浪费。
她看着凯瑟琳,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爱尔兰有句老话。”她说,
“‘Strangerisafriendyouhaven‘tsharedbreadwithyet。’陌生人,不过是还没一起吃过面包的朋友。”
凯瑟琳愣了一下。
梅格指了指桌上那个空盘子,刚才里面还堆着豆子,现在被刮得干干净净。
“你做的这个豆子,比面包还管用。”她站起来,把盘子摞好,“从今天起,你不是陌生人了。”
凯瑟琳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她只是笑了一下。“那是什么?”
“朋友。”梅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