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休息十分钟,教室门“呼啦”一下开了,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涌出来,在院子里奔跑嬉戏。晚晚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赶紧躲到小玲身后。但孩子们很快就注意到了她,又围了上来。他们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拘谨了,这个摸摸她的头发,那个拉拉她的小手。
“晚晚妹妹,你几岁啦?”
“你叫什么名字?”
“你头上小揪揪谁扎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晚晚有点应接不暇,但看到这么多哥哥姐姐围着自己,心里又觉得很高兴,小声地回答着。
“我有炒黄豆,给你吃。”一个穿着打补丁褂子、流着清鼻涕的男孩,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一小把炒得焦黄的黄豆,摊在手心,递到晚晚面前。黄豆不多,大概十几颗,但颗颗饱满,散发着焦香。
晚晚看看黄豆,又看看那个男孩。她知道炒黄豆是好吃的东西,平常家里也不常有。她有点不好意思拿。
“拿着吧,我昨天自己炒的,可香了。”男孩把黄豆又往前送了送,脸上带着淳朴的笑,鼻涕快要流到嘴里了,他“哧溜”一声又吸了回去。
“快拿着,铁蛋炒的黄豆可好吃了,他舍得给你,是喜欢你呢。”小玲在一旁怂恿。
晚晚这才伸出小手,从男孩手心里拿了几颗,小声说:“谢谢哥哥。”
“不谢不谢!”叫铁蛋的男孩高兴了,把剩下的几颗也塞进晚晚另一只手里,然后跑开去玩了。
有了铁蛋开头,其他孩子也纷纷拿出自己带来的、平时舍不得吃的零嘴。有的是一小撮炒南瓜子,有的是几粒晒干的山枣,还有一个女孩从铅笔盒里拿出一小片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水果糖,看样子珍藏了很久,也大方地分给了晚晚一小角。
晚晚的两只小手很快就放不下了。小玲帮她用一张写过的作业纸,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宝贝”包起来,像个小口袋一样递给她。“拿着,回家慢慢吃。”
晚晚捧着那个温热的、散发着各种食物混合香气的小纸包,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暖又软。她觉得这些哥哥姐姐真好。
上课钟又响了。孩子们呼啦啦跑回教室。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晚晚抱着她的小纸包,在院子里溜达。她走到二年级教室的窗户下,这里娘不在上课,是另一个男老师,声音很洪亮,在讲算术。晚晚听了一会儿,听不懂,又走开了。
她看到教室后墙根下,放着几把破旧的、没有靠背的长条板凳,大概是给来开会的家长或者搞活动时用的。她走过去,挑了最边上、看起来最干净的一把,爬上去坐好。板凳有点高,她的脚够不着地,悬在空中晃悠。
坐在这里,正好能透过开着的后门,看到教室里的一部分。她看到学生们挺直腰板坐着,眼睛看着前面的黑板。讲台上的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发出“吱吱”的声音。学生们也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晚晚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她挺了挺小胸脯,坐得更直了些,虽然手里还抱着那个零食包。她看着前面(其实前面是空墙),小嘴微微动着,学着里面学生念书的样子,发出含糊的、不成调的气音,假装自己也在“上课”。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微风拂过,带着秋日干燥清爽的气息。教室里传来隐约的讲课声和读书声。晚晚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教室后门口的长条板凳上,沉浸在自己“上学”的想象里,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也很有意思。
直到放学钟敲响,王秀英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女儿独自坐在后排的板凳上,小身板挺得笔直,面朝空墙,小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神情专注得仿佛真的在听讲。夕阳的余晖给她小小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王秀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没有立刻出声,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直到晚晚似乎“下课”了,放松下来,晃了晃悬空的小腿,她才走过去,轻声唤道:“晚晚,咱们回家了。”
晚晚回过头,看见娘,眼睛一亮,从板凳上滑下来,扑过来抱住娘的腿:“娘,你下课啦?”
“嗯,下课了。晚晚在学校玩得高兴吗?”
“高兴!”晚晚用力点头,举起手里那个已经有点皱巴巴的小纸包,“哥哥姐姐给我好吃的!我还……还上课了!”她指指刚才坐的板凳,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得意。
王秀英笑了,牵起她的手:“好,晚晚真乖,还知道‘上课’。走,咱们回家,跟爹和哥哥们说说,晚晚今天在学校都干啥了。”
娘俩手牵着手,走在放学的人流中。晚晚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哪个哥哥给了黄豆,哪个姐姐给了糖,她坐在哪里“上课”……王秀英含笑听着,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酸楚。孩子对上学的好奇和向往,是那么纯真而强烈。她摸摸女儿的头,想着,等明年,晚晚就四岁多了,也许,可以让她来学校跟着听听课?哪怕只是坐在后面,感受一下氛围也好。
这个秋日的下午,在学校板凳上那场无声的“旁听”,和怀里那包带着孩童体温与善意的零嘴,像两颗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林晚晚的心田。一颗是关于知识与课堂的朦胧向往,另一颗,则是关于同龄人之间最朴素、最真诚的善意与分享。这两颗种子,都将随着岁月,在她生命的土壤里,慢慢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