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夏长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第八章玄墨篇·金色的孤独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一·古树上的少年】
春分倒寒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晚棠在辰光殿的院子里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不是东西,是一个人。蹲在古树最高的枝头上,像一只猫,又像一只鸟,又像一个蹲在树上看风景的孩子。那棵古树是整个岁序之境最高的,树冠探到了云层里,枝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从树下往上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小小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满是口袋的工装,头发乱得像鸟窝。
"那是谁?"林晚棠问。
"玄墨。"辰逸说。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在忍笑,又像在叹气。"子鼠·玄墨。他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今天早上。浊气消散的时候,他的神殿先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突然亮的------像有人按了开关。"辰逸顿了顿,"他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走出神殿,是蹲在神像的碎片里翻东西。翻了半个时辰,从碎片里翻出一个布袋,然后直接跳上了树梢。"
"他在干什么?"
"在观察。"辰逸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他一直在观察。从早上到现在,三个时辰了,没有动过。他在看你。"
林晚棠抬起头,朝那个模糊的轮廓挥了挥手。树梢上的轮廓动了一下------不是挥手,是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写了什么,然后继续看她。
"他在写什么?"
"八卦。"辰逸说,"岁序之境八卦周刊。他办了三千年的刊物。第一期写的是啸岳疑似暗恋雪见,啸岳差点把他从树梢上劈下来。第三千六百八十二期写的是封印裂缝又大了一毫米,没有人看------因为所有人都沉睡了。但他还是写了。写了三千年,一期都没有落下。"
林晚棠沉默了一下。她看着树梢上那个小小的、瘦瘦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的轮廓。三个时辰了,他没有动过。他在看她。他在记录她。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你来了,我看到了,我会记住。
"他一个人写了三千年?"
"一个人。三千年。"辰逸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没有读者,没有反馈,没有人跟他说你写得好或者你写得太八卦了。他只是写。一期一期地写。写完了塞进树洞里,等第二天再写。"
"为什么?"
辰逸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树梢上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林晚棠走到古树下,抬头看。树很高,枝干很密,叶子很厚。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不到玄墨了,只看到一片一片的叶子,一层一层的枝,一圈一圈的年轮。
"玄墨!"她喊。
没有回应。
"玄墨!你下来!"
还是没有回应。但树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人,是一个布袋。灰扑扑的粗布布袋,从枝头垂下来,系带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一只手在朝她招手。
林晚棠抓住了布袋的系带。布袋很轻,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叮叮当当的,像一堆金属碎片在互相碰撞。她把布袋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个世界。
一个坏掉的无线耳机。壳子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墨"字,是用指甲抠的。三千年前从人间"采集"的,早就没电了,但他舍不得扔。一个没电的电子表。指针永远停在凌晨三点。那是大劫降临的时刻。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正在古树上写八卦周刊,写着写着,天忽然黑了。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吞噬一切的黑。他低头看了一眼电子表------凌晨三点。指针从此再也没有动过。他试过换电池,但岁序之境没有卖七号电池的地方。
一个生锈的打火机。打不着火了,但壳子上的划痕还在。那是追风送他的。追风说"你怕黑,有了火就不怕了"。他其实不怕黑------他是子鼠·玄墨,子时出生的花神,黑暗是他的主场。他怕的不是黑,是孤独。但他没有说。他把打火机揣进布袋里,假装自己怕黑。
一个破了的风筝。纸面已经泛黄了,骨架也断了,但上面画着的那只金色的猫还在。追风用速度之力做的,玄墨坐在风筝上飞遍了整个岁序之境。他笑得前仰后合:"我哪有那么胖!"风筝飞得太高了,高到线都绷断了。玄墨从天上掉下来,掉进了桃花林里,被雪见接住了。风筝却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缺了角的铜镜。幽荧用过的。她在玄墨的古树上下棋,落子的时候不小心把铜镜磕到了树干上,磕碎了一角。"碎了。""没关系。""我赔你一面新的。""不用。""为什么?""因为------碎了的镜子才有故事。完整的镜子只会照人,碎了的镜子会记住。"
一把断了弦的二胡。坤山做的。音色醇厚,像大地在唱歌。玄墨学了很久,学会了一首曲子------《二泉映月》。他拉给坤山听,坤山听完看着她,没有开口,说:"再拉一遍。"他又拉了一遍。坤山又说:"再拉一遍。"他拉了七遍。第八遍的时候,弦断了。
还有一本厚厚的、封面上写着"岁序之境八卦周刊·创刊号"的小册子。创刊日期:三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