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潜入燕京】
三人伪装成落魄书生和书童,混入了东隅国的都城燕京。
燕京比边境城市繁华得多------虽然战争已经打了三个月,但都城的表面上还维持着正常运转。商铺照常营业,行人照常走路,官员照常上朝。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包子的,有卖胭脂水粉的。糖葫芦的糖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红宝石。包子的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白白的,暖暖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呼出的气。胭脂水粉的香味飘过来,甜的,腻的,像一个人在说"我还在"。
但林晚棠的万象亲和之力让她感受到了------繁华表面下的暗流。恐惧。焦虑。愤怒。绝望。这些情绪像暗潮一样在城市中涌动------虽然表面上看不到,但它们存在。像水底的鱼,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们在。因为它们会翻起泥。
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浊气。卖糖葫芦的小贩在恐惧------今天会不会有人来收保护费?卖包子的老板在焦虑------面粉又涨价了,明天还能不能开张?卖胭脂水粉的姑娘在愤怒------她的哥哥被征召入伍了,三个月没有消息。官员在绝望------战争打不赢,和谈谈不拢,皇帝不说话,太子不说话,没有人说话。
这些情绪汇聚在一起,就是浊气的源头。
"浊气在城市中蔓延。"林晚棠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浊气------恐惧战争、焦虑未来、愤怒敌人、绝望命运。这些情绪聚在一起,不是加法,是乘法。一个人的恐惧是一,一百个人的恐惧不是一百,是一万。因为恐惧会传染。你看到别人害怕,你也会害怕。你害怕了,别人更害怕。越怕越怕。"
"那怎么消除?"玄墨问。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他不敢大声问的事。
"找到浊气最浓的人------让他放下负面情绪。"林晚棠说。"浊气是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如果能让产生浊气的人放下负面情绪,浊气就会自然消散。不是被消灭的,是被放下的。像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攥了二十年,手都攥出血了,你告诉他放下吧。他不是不能放,是不知道放了之后,手里还有什么。"
"浊气最浓的人是谁?"
"太子萧衍。"林晚棠说。"他是整个战争的核心------他的仇恨引发了战争,他的愤怒产生了浊气。如果能让他放下仇恨,战争就会停止,浊气就会消散。"
"但他会放下吗?"玄墨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问一件他不敢知道答案的事。
"不知道。"林晚棠说。"但总要试试。Bug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仇恨不会因为你不提它就消失。代码不会自己写,萧衍不会自己放下。"
【六·东宫密谈】
当天晚上,林晚棠通过一个老宫女的帮助,潜入了东宫。
老宫女是萧衍母亲的贴身侍女。二十年前萧衍母亲死的时候,她就在现场。她亲眼看着萧衍的母亲被西溟国的流寇一刀一刀砍死,在萧衍面前。她看着那些刀砍下去,一刀,又一刀,又一刀。她看着血喷出来,溅在萧衍的脸上。她看着萧衍的眼睛------五岁的孩子的眼睛------从恐惧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恨。那恨不是慢慢变的,是瞬间变的。像一盏灯,你看着它亮着,亮着,亮着,然后"噗"的一声,灭了。不是灯灭了,是光变成了另一种光。不是照亮的光,是烧毁的光。
"太子殿下恨了二十年。"老宫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她不敢大声说的事。"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他母亲被杀的场景。不是梦到一次,是每天晚上都梦到。同一个梦,同一个场景,同一把刀,同一个人。他母亲的脸越来越模糊了,但刀的样子越来越清楚。他知道刀的重量,知道刀的弧度,知道刀砍进肉里的声音。他不知道他母亲的声音了。他忘了。"
"他恨西溟国。"
"不只是恨西溟国。"老宫女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他恨所有的人------恨西溟国的流寇杀了他母亲,恨东隅国的皇帝没有保护好他母亲,恨自己没有能力救他母亲。他的恨像一团火,烧了二十年,从来没有熄灭过。不是不想灭,是不能灭。灭了火,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三个月前------"老宫女顿了顿。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找到了一个报仇的机会。"
"他杀了西溟国的使臣?"
老宫女低下头,没说话。那沉默不是空的。那沉默里有东西。像一个人手里攥着一粒种子走了很久,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但一直没有丢。
然后她点了点头。
"他杀了使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她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说的事。"不是别人栽赃陷害------是他自己动的手。他用他母亲留下的匕首------那把刻着东隅国皇室徽记的匕首------一刀杀了使臣。不是七刀,是一刀。他母亲被砍了七刀,他还一刀。他的账算得很清楚。"
"然后他把匕首留在了现场。故意让西溟国发现------故意挑起战争。他想让西溟国付出代价------用整个国家的覆灭来偿还他母亲的命。"
"带我去见他。"林晚棠说。
【七·萧衍】
萧衍坐在东宫的书房里。
他穿着白色的寝衣------不是太子的朝服,是最朴素的白色寝衣。寝衣的领口洗得发白了,袖口也磨毛了,但很干净。他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他母亲也是。他记得母亲每天早上都要换一套干净的衣服,哪怕不出门。她说"人可以不漂亮,但不能不干净"。他记住了。二十年了,他每天换一套干净的衣服。哪怕不出门。
他的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瘦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那种"已经没有力气吃饭"的瘦。他面前摆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米粒凝成了一坨。他用筷子戳了一下,粥裂开了,像干涸的土地。
桌上摊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嘴角带着微笑。画上的墨迹已经褪色了,边角也磨损了,显然被抚摸过无数遍。她的脸已经很模糊了,看不清五官了,但她的笑还在。那笑是画上去的,但画的人记得。画的人画了二十年,每天画一幅,每天画同一个笑。画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是画上的女人在笑,还是他在笑。
那双眼睛是空的------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躯壳。他的眼睛不是不亮,是没有东西在看了。像一扇窗户,你从外面看,窗户是开着的,但里面没有人。窗帘在动,但没有人拉窗帘。风吹的。
书房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空酒壶,有些倒了,酒洒了一地,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桌上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烧成了灰,火光一跳一跳的,像一个人在喘最后一口气。
"你是谁?"萧衍看到林晚棠,声音沙哑而疲惫。他的声音不像是二十五年的人的声音,像是一个很老的人的声音。像一个人说了太多话,喊了太多声,哭了太多次,嗓子已经坏了。
"我叫林晚棠。我来帮你。"
"帮我?"萧衍笑了。那笑声苦涩而悲凉,像一个人在嚼黄连,嚼了二十年,已经不知道甜是什么味道了。"你能帮我什么?我已经无可救药了。"
"你不是无可救药。"林晚棠说。"你只是太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