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一些。"
"那你们------"老板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见过和平吗?"
林晚棠的心微微一动。
"见过。"
"和平是什么样的?"老板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问一件他不敢确定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打了三年仗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都有人在死。每一天。没有一天是没有人死的。我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数一数------今天死了几个。"
"和平是------"林晚棠顿了顿。她想起了岁序之境。想起了桃花树下的阳光,想起了雪见端来的酸梅汤,想起了坤山翻土时锄头切入泥土的声音。想起了追风在风中喊"好爽"的声音。想起了玄墨蹲在树梢上写八卦周刊时,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想起了辰逸握住她的手时,掌心微凉的温度。
"和平是------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大人们在田里种地,商人们在集市上吆喝,老人们在树下下棋。没有人害怕,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死。你早晨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你知道------不会是坏事。"
老板的停顿了一下。那只好的眼睛红了。另一只眼睛被黑布蒙着,看不到。但林晚棠觉得,那只被蒙住的眼睛也在红。红在布底下,没有人看到。
"我以前也有过这种日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一种更深的、更脆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被冻了很久,终于有人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来,手在抖,但心是暖的。
"我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八岁。他喜欢画画,画得可好了。他说等战争结束就去京城考画师。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和平------孩子在街上跑,大人在田里种地,商人在集市上吆喝,老人在树下下棋。他画得很像。很像。他说这是他的梦想。不是他的梦想,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他出生的时候,战争已经打了十五年了。他没有见过和平。但他画出来了。他从他娘的描述里画出来的。他娘见过和平。我没见过。我出生的时候,战争已经打了三年了。"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战争不会结束。至少不会很快结束。三年了,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都有人在说"快了",每一天都有人在说"再撑一撑",每一天都有人在说"明天就好了"。但明天从来不好。明天只会有更多的人死。
"他去打仗了?"林晚棠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三个月前被征召入伍。"老板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他不敢大声说的秘密。"我送他走的时候,他说爹,等我回来。他说得很轻松,像去赶集,像去串门,像去朋友家吃个饭就回来。但我知道------他回不来了。不是因为仗打不赢,是因为------"他顿了顿。
"因为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然后他走了。他回头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怕,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往前走,知道下面是深渊,但还是往前走。因为他后面有人。他娘在后面。他不能回头。"
"他会回来的。"林晚棠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她从来不需要怀疑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等他。"林晚棠说。"有人等他,他就会回来。"
老板低下头,没说话。他那只好的眼睛看着林晚棠,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谢谢你。"他低下头,"三千年了……没有人这样说过我。"
"不客气。"林晚棠说。她顿了顿。"现在------你能告诉我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吗?"
【四·战争的真相】
老板告诉了林晚棠战争的来龙去脉。
三个月前------也就是人间的春天------西溟国的使臣在东隅国的边境城市燕京被杀了。使臣是来谈判的------两国边境一直有摩擦,西溟国想通过谈判解决争端。但使臣到达燕京的第二天晚上,就被人杀死在了驿馆里。
"死状很惨。"老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他念了很多遍的报告。"一刀毙命,刀法干净利落。从伤口的形状看,是职业杀手干的。不是普通的杀手,是那种------"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那种杀了很多人,已经不会手抖的杀手。现场留下了一把匕首------上面刻着东隅国皇室的徽记。那种匕首只有皇室成员才能拥有。"
"西溟国认为是东隅国干的。"
"西溟国皇帝大怒,立刻发兵攻打东隅国。"老板的声音更平了,平得像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报告。"东隅国说不是他们干的,是有人栽赃陷害。但西溟国不信------因为那把匕首是东隅国皇室的信物,只有皇室成员才能拥有。不是偷的,不是仿的,是真的。是东隅国开国皇帝传下来的,每一代太子继承。匕首上有名字,有年号,有血统证明。"
"那把匕首是谁的?"
"不知道。"老板说。他顿了顿。"有人说是一个叫萧衍的人的。"
"萧衍?"
"东隅国的太子。他今年二十五岁,是东隅国皇帝的长子。据说他母亲死在边境冲突中------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才五岁。他恨西溟国恨了二十年。二十年,一天都没有断过。"
"为什么?"
老板沉默了一下。他那只好的眼睛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窗外是废墟,是荒草,是没有人走的官道。官道的尽头是山,山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他不知道。他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他母亲是在他面前死的。"老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他不敢大声说的秘密。"五岁的孩子,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人一刀一刀砍死。不是一刀毙命,是很多刀。一刀,又一刀,又一刀。砍了七刀。每一刀都砍在他母亲背上------因为她一直背对着敌人,面对着他。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她能感觉到她的血滴在他脸上------温热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烫。每一滴都疼。每一滴都在说------活下去。"
林晚棠和辰逸对视一眼。
"萧衍。太子。"
"浊气最浓的地方就是皇宫。"玄墨掏出探测仪看了看。探测仪的光纹在跳动,黄色的,橙色的,红色的,最后停在红色上。红色很浓,很重,像凝固的血。"浊气浓度百分之六十------比其他地方高了百分之二十。不是慢慢高的,是突然高的。像一座火山,你在外面看,山还是山,但山底下已经烧了很久了。"
"皇宫。"林晚棠说。"那我们就去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