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扇门推开的时候,古朝阳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没有河,没有山,没有荒野。只有一条路,很宽,坑坑洼洼的,像是被无数人踩过,被无数车轮轧过。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石头,高耸入云,直达天际。没有树,没有草,也没有其它景物。天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两边石壁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仔细一看,是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苍劲有力,铁划银钩。
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不是鞭炮那种硝烟,是另一种——更烈,更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焦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血。
远处有声音。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多人在喊,在跑,在往前冲。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喊什么,又听到一阵阵轰鸣,像山崩,像天塌。
古朝阳顺着路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他看见路边有一块椭圆的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袖子磨开了几道口子,膝盖上打着补丁。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杆枪,枪口朝下,杵在地上。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那么坐着,像是很累,又像是在等什么。
古朝阳走近了几步。那人抬起头来,一张年轻的脸,比李贺还年轻,不到二十的样子。脸上有灰,有汗,还有一道疤,从额头划到眉角,已经结了痂。可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李贺那种燃烧的亮,而是另一种——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黄巴巴的,可就是不死。
“你来了。”那人说。声音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欢迎,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好的人。
古朝阳站住了。“你知道我要来?”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路。路上还有人在跑,在喊,在往前冲。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是被风刮走了。
“你知道他们在喊什么?”那人忽然问。
古朝阳摇摇头。
“他们在喊——冲啊。喊了一路了。”那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人喊着喊着,就倒下了。倒下后便消失了。可后面的人接着喊。一直喊。”
他站起来,把那杆枪往肩上一扛。枪很重,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可还是站住了。他望着古朝阳,忽然问:“你会对对联?”
古朝阳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像是揣了很久。他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淡了,有些地方模糊不清,可还能认出来:
人间正道是沧桑。
“这句诗,是一个伟人写的。”那人说,“打仗之前,我在报纸上看到的。看了一遍,就记住了。”他把纸折好,递了过来,然后抬起头来,望着远处的路。“你说,什么是正道?”
古朝阳没有回答,默默接过那张纸,仿佛在想什么,想出了神。
那人也不等他回答,扛着枪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帮我续一句。续上了,门就开。”
古朝阳望着那条路。路上还有人在跑,在喊,在往前冲。声音越来越远,可声音还在。在风里,在灰里,在石头缝里,在那些倒下的人躺过的地方。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路。路很硬,被踩得很实,像是用骨头垫起来的,可是无数脚印却深深地嵌在里面。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天地英魂凝斧凿。”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人回过头来,望着他。“什么意思?”
古朝阳望着远处的路。
“‘斧凿’有三层意思。一是开劈历史——像斧头劈开山石,像凿子刻出痕迹。这条路,是他们劈出来的。二是英名咏刻——那些名字,刻在石头上,刻在天地间,刻在后来人的心里。三是——”他顿了顿,“旦生无数诗词歌赋。那些写他们的诗,那些唱他们的歌,那些记他们的事,都是斧凿之声。”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红色的天。
“天地英魂凝斧凿——那些英魂,凝成了斧,凝成了凿,劈开了这天地,凿出了这条路。”
那人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年轻,像他本来的年纪——不到二十岁,还没读过多少书,还没见过多少世面,还没来得及害怕,就扛着枪上了路。
“好。”他说。就一个字。
他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枪托往地上一顿,立得笔直。然后他朝古朝阳敬了一个礼。不是那种标准的、训练过的敬礼,而是笨拙的、生硬的,像是刚学会不久,还没练熟。
古朝阳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是望着那个年轻人,望着他脸上的疤,望着他肩上的枪,望着他身后的那条路。
“你叫什么名字?”古朝阳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挠挠头。“不用记了。我就是个当兵的。”
他转身,扛着枪,沿着那条路走了。走得不快,可很稳。一步,一步,一步。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朝古朝阳喊了一句:
“那副联,写出来!”
然后他跑起来了。不是逃跑,是往前跑,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跑。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那条路、那些声音、那片灰蒙蒙的天融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了。
古朝阳面前出现了一扇门。很旧,很破,像是用战场的木板钉起来的。门上没有刻字,只刻着一颗五角星,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刺刀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