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日,是元宵节。
阴间的元宵节没有花灯,没有汤圆,也没有猜灯谜的集市。只有雾,比平时淡了些,像是老天爷也想过节,特意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忘川河的水声比往日轻快了些,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哼小曲。
对联坊里却热闹得很。
老者破例没有上课,让人在堂中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搁了茶壶茶碗,还有几碟点心——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看着像阳间的桂花糕和绿豆饼。风洗语一进门就扑过去,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瞪得溜圆。
“有味道!”他含混不清地喊,“真的有味道!”
田甜白了他一眼:“鬼吃东西,本来没有味道,可鬼吃东西吃出了味道,这鬼话还真有味道。”
“可我吃了这么久,头一回吃到甜的!”
田甜懒得理他,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果然是甜的。她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已经很久没有尝到甜味了。
李墨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有喝,只是望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古朝阳坐在他旁边,也在喝茶。两个人都不说话,可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冷,倒像是两条河并排流着,各流各的,但方向却是一致。
应回星和李先学来得晚了些。应回星手里拿着一叠纸,像是写了什么东西;李先学空着手,可脸上带着笑,像是有什么好事。
“李先学,你写诗了?”田甜眼尖,看见他袖子里露出半截纸角。
李先学笑了笑,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放在桌上,念了起来。
《元宵偶感》
山河托表明,暗许以多情。
月累一宵满,家和万事兴。
念完了,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风洗语第一个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好!太好了!虽然我还没听懂!”
李先学的脸微微红了,正要解释,田甜已经开口了。
“‘托’有两层意思——托起,寄托。‘表’也有两层——表面,表意。‘明’——光明,明白。山河托表明——山河托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山河借托光明表白心意。”
李墨接着说道:“‘暗’——黑暗,悄悄地。‘许’——允许,许愿。‘暗许以多情’——1、山河在黑暗之中也可以有如此多情;2、悄悄地许以多情,至于是谁许,许与谁,没有说,或许是山河,或许是作者,或许是所有景物。”
应回星也加入了进来:“‘月’——月亮,岁月。‘累’——累积,劳累。‘满’——圆满,满意。‘月累一宵满’——月亮累积了一个月,终于圆满;也在说一家人经过长期辛勤的劳动,日积月累,最终获得满意的收成。”
古朝阳坐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最后一句,‘家’——家庭,国家。‘家和万事兴’——小家也好,大家也好,和睦了,万事都能兴盛。”
他顿了顿,看着李先学。
“你这首诗,写得真好。”
李先学的脸更红了,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风洗语跑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老李,你平时不声不响的,写起诗来这么厉害!”
李先学被他搂得踉跄了一下,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老者坐在矮几后面,眯着眼听他们议论,忽然开口:“‘家和万事兴’——你们只解了‘家’字,没解‘事’字与‘兴’字。‘事’是事情,也是事业。‘兴’是兴旺,也是开始。家和万事兴并不是写结果,而是写开始。”
屋子里静了一瞬。
李先学笑了笑,说:“先生,我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山河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感觉山河之中有着深厚的情感想要表白。看暗里迷人的景色,是山河让人间产生了感情?还是人们将情感寄予了山河?月亮从月初累积到月中,终于圆了。人们从月牙劳累到月圆,也终于有所收获。而家和,才是万事兴的根本。月亮圆不圆,其实没那么重要。还真没想到,家和只是兴旺的开始,兴旺之后还需要不断努力。”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二)
正说着,应回星忽然放下手里的茶碗,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有件事,”他说,“我说出来,你们别觉得邪门。”
风洗语嘴里还塞着绿豆饼,含混不清地说:“咱们都是鬼,还有什么邪门的?”
应回星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
“昨晚,我睡不着,在河边走。走到忘川河拐弯的地方,忽然听见两个声音在说话。不是鬼,不是水声,是实实在在的两个声音在对话。可我怎么找也看不到任何身影,只有声音。”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