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青禾郡西头的村落里,已然炸开了锅。
老槐树下,猎户张老三的尸体静静躺着,血肉模糊,狰狞爪痕爬满四肢躯干,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湖面,将整村人的安稳日子,砸得粉碎。
妇人们围在一旁,捂着嘴不敢放声哭,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淌出一道道泥印;男人们攥紧了柴刀、锄头,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恐惧、愤怒,还有压不住的无力。
张老三是村里最顶尖的猎户,一身本事传了三代,进山从无空手,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连全尸都没能保住,谁也不敢想,下一个遭难的,会不会是自己家的人。
“造孽啊……蛮荒古林的妖兽,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吗?”张老三的母亲扶着树干,白发凌乱,一夜之间哭哑了嗓子,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
“官府不管,郡城的修士也不来,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凡人,难道就只能等着被妖兽吃掉?”一个年轻汉子红着眼眶,挥舞着柴刀,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青禾郡地处边陲,离郡城千里之遥,全郡唯一的修士,是城西道观年过半百的王道士,修为堪堪聚气境,平日只会画些驱邪的黄符,对付寻常野兽尚可,遇上聚气境巅峰的妖兽,连自保都难。
“要不……我们搬走吧?离开青禾郡,去郡城边上讨生活,总好过在这里等死!”有人颤声提议,立刻引来一片附和。故土难离的执念,在生死面前,终究轻如鸿毛。
可立刻有人摇头,满脸苦涩:“搬?我们祖祖辈辈靠种地打猎活,去了郡城,无田无地,无亲无故,难道要沿街乞讨?再说路上荒山野岭,妖兽横行,我们这一大家子老弱,走不出十里就得丧命!”
一句话,浇灭了所有人的希望。
众人陷入死寂,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一张张憔悴的脸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阿尘站在人群最外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污,指尖的草叶伤口还渗着淡红的血珠,看起来和寻常流落至此的异乡农人,没有半分区别。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受着凡人面对生死危机时的无助、悲痛、挣扎,还有那藏在绝望深处,不肯轻易熄灭的求生欲。
这是他守界亿万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人间百态。
曾经的他,立于万界之巅,法则加身,俯瞰众生,凡人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是天地运转的尘埃,只需守好界域壁垒,便算尽到职责。
可如今,他收尽一身修为,只留通玄境肉身底蕴,彻彻底底做了个凡人,才真正懂得,这一缕缕烟火,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究竟有多珍贵。
蛮荒古林的妖兽异动,绝非偶然。近半年来,青禾郡的天地气息愈发紊乱,戾气滋生,连山林里的走兽都变得凶戾嗜血,频频闯入村落伤人。阿尘隐约能察觉,这股紊乱的源头,藏在古林更深处,是一股阴邪到极致的力量,在悄然搅动着凡尘的生机,只是他刻意封了神魂感知,不愿以非人的手段探寻,只想以凡人之身,慢慢体悟这红尘因果。
“都静一静!”
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里的老村长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了过来。老村长年过八旬,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却腰杆挺得笔直,浑浊的眼里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威严,是全村人最信服的人。
他走到张老三的尸体旁,深深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随即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掷地有声:“迁徙,走投无路;坐以待毙,死路一条!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抱团,抗妖!”
“抱团?”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茫然。
“我们手无寸铁,没修为没法器,怎么抗?”有人低声问道,语气里满是不自信。
老村长缓缓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没有修士的本事,但我们有手有脚,有脑子!从今日起,全村青壮年分成三队,白日结伴下地、进山,夜里轮流值守;妇孺老人负责搭栅栏、挖陷阱、磨竹刺;再去请王道士过来,多画些驱邪符箓,贴满村落四周。妖兽再凶,也怕人多势众,只要我们心齐,就能护住家!”
这番话,像一簇火苗,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求生欲。
“村长说得对!我们不能认命!”
“我加入!我年轻,能值守能挖陷阱!”
“我也来!我会编竹筐,能扎栅栏!”
一时间,响应声此起彼伏,原本低迷的气氛,渐渐被一股齐心协力的干劲取代。凡人的力量或许渺小,可无数渺小的力量拧成一股绳,便有了对抗危难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