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项羽一次又一次,亲手打碎他这点卑微的祈求。坑降卒,烧咸阳,如今……弑君。
到最后,用一个既成事实,砸得他头破血流。
他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沉重的、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房门外。
项庄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慢慢、慢慢地,松开了箍着楚千的手臂。但在彻底放开之前,他的手向下滑落,在楚千冰凉僵硬的手上,极快、极轻地,虚虚握了一下。
一个仓促的触碰,指尖划过楚千冰冷的手背,带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安慰的暖意,也带着一丝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祈求——求你,别……
然后,他退开一步,恢复到惯常的、沉默护卫的姿态,垂首立在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
项羽站在门口。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披甲,更显得身形高大挺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先扫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竹简,然后与楚千那双空洞失去光亮的眼睛对上。
空气凝滞了,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
“你都知道了。”项羽开口,他没有试图找任何借口,没有“船翻意外”,没有“贼寇所为”,就这样近乎直白地陈述。
楚千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寒的脸。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是风中残烛,挣扎着跳跃了几下,终于,一点点,一寸寸,彻底暗了下去。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只有一种耗尽所有情绪的平静,平静得可怕。
“纵使他形同虚设,纵使他只是名义上的共主……杀了他,你便是亲手弃了最后一点君臣道义,绝了自己的后路,也寒了……天下人的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冷意:“你答应过我,放他一条生路。”
项羽沉默地听着。楚千的反应,出乎他意料的平静。可这平静,比任何愤怒的指责、激烈的争执,都更让他心头莫名地烦躁,甚至……生出一丝慌乱。
他宁愿楚千像以前那样,皱着眉,用那种清澈又固执的眼神看着他,说一堆“不合道义”、“有失民心”的道理。那样,至少说明他还在试图说服他,改变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仿佛心灰意冷。
“乱世之中,何为君,何为臣?”项羽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仿佛急于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强者为尊,本就是天经地义!熊心一个牧羊小儿,无才无德,无兵无权,仅凭一点孱弱血脉,便想高居天下人之上?他配吗?!”
他看着楚千,试图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到一丝认同,哪怕只是理解。可他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
“阿遥,”项羽的声音沉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责备,“你就是太心软,太重这些虚名道义,才会总这般……自苦。”
又是这样。
楚千听着这熟悉的话语,熟悉的语调,甚至熟悉的那一丝“为你好”的无奈。坑杀降卒时,他说“你太过软弱”。火烧咸阳的消息传来,他大概也会觉得是“不必在意的虚名”。如今弑君,依旧是“你太重道义”。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底线,所有午夜梦回时啃噬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在项羽眼里,不过是“心软”,是“自苦”,是阻碍他成就霸业的、不必要的累赘。
楚千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连那点疲惫似乎都淡了,只剩下空茫。
“我不是心软,也不是重虚名。”他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里,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凝滞的空间中,“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你众叛亲离,怕你身边最后只剩阿谀奉承之辈,怕你听不到一句真话,在孤峰之巅,独自走向毁灭。
怕你一步一步,被权力和杀伐蒙蔽双眼,踏入自己亲手挖掘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怕我明明站在你身边,将你的偏执、你的暴戾、你的刚愎自用,看得清清楚楚,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像个最无能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你,挥刀斩断所有退路,毁了别人,也……一点点,毁掉我记忆中那个鲜活的、重情义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