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怕,我对你最后一点念想,最后那点“他或许会回头”、“他心底还留着善念”的卑微希望,也被你这样,用一次次欺骗,一次次杀戮,一点点,消耗殆尽,最终,什么都不剩。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可他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太过复杂沉重的情绪——是痛到极致的疲惫,是希望彻底熄灭后的绝望,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凉,还有……一种让项羽心脏骤然紧缩的、深不见底的哀伤。
项羽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里第一次不再有光,不再有试图规劝的执拗,只剩下近乎死寂的平静与哀凉,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透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握楚千垂在身侧、冰冷僵硬的手。指尖触到那片冰凉,他心头那阵慌乱更甚。
“阿遥——”他唤道,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甚至是一丝几不可闻的恳求。他想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哪怕只是苍白的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的理由,在楚千此刻的眼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他握住了楚千的手。那手很凉,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却没有丝毫回握的力道,只是任由他握着。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每一息都沉重得难以呼吸。窗外天色更暗了,乌云翻滚,隐隐传来闷雷的声响。
项庄立在阴影里,低垂着头,紧握的拳心里,指甲已深深掐进肉里。他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着楚千惨白平静的侧脸,看着项羽脸上那难得一见的、混杂着慌乱、无措和固执的复杂神色,只觉得胸口闷痛,几乎要喘不过气。
良久,久到项羽几乎要以为楚千不会再开口,久到他握着的那只手仿佛真的要冷透。
楚千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他看着项羽,目光很深,很静,像是穿透了此刻的僵持,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绝望的尽头。
“你错了。”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那种虚浮的、将要消散的轻,而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坚定。
不是项羽预想中的责骂,不是痛心疾首的控诉,甚至不是失望透顶的诀别。
“但我陪着你。”楚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想把你拉回来。”
他停顿了一瞬,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哀伤,化为一片近乎悲悯的决绝。
“实在拉不回……”他极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我陪你一起,承担后果。”
君虽失道,我不负心。
纵前方是万丈深渊,烈火焚身,亦生死相随,绝不回头。
话音落下,如同最后的审判,也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扣在了两人之间,也扣在了楚千自己的心上。
项羽浑身一震,握着楚千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骼。他死死地盯着楚千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虚伪,一丝动摇,一丝哪怕最微弱的、属于正常人的恐惧或退缩。
可是没有。
只有一片平静的、认命的、却又带着不可思议力量的深渊。那深渊里,映着他自己此刻震惊无措,甚至隐隐有些恐慌的脸。
阿遥没有离开。没有指责。没有决裂。他甚至说……陪着他,承担后果。
可为什么,项羽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或放松?反而有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这比楚千愤怒地拂袖而去,更让他心惊胆战。
楚千任由他握着,没有试图抽回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他每一次的忍耐,每一次的沉默,每一次在失望透顶后,依旧选择靠近,都是在把自己的心,再割一刀,放一次血。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为何坚持,又为谁坚持。
但……早在彭城宫道之上,他一步一叩,额角染血,尊严尽碎,却仍旧不肯放弃项羽、不肯撇清关系的时候,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天幕之上,暴雨,终于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