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望着,许久,对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项羽也听到了龙且的吼声,他蹙眉瞥了龙且一眼,却没有斥责。他的目光,再次锁定了城楼下那道素色身影。他看到楚千那个细微的点头,和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距离有些远,天光也晦暗,他看不清楚千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会稽,他每次从楚家离开,阿遥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送他。那时阿遥会笑,会说“羽兄一路小心”,眼睛亮晶晶的。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好像暗了很多。
他握紧了缰绳,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挥之不去的不安,猛地调转马头。
“出发!”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向着北方而去,蹄声如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项庄一身玄甲,跟在项羽马后。临出城门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楚千依旧站在原地,身后是躬身肃立的文武官员。烟尘渐起,模糊了他的身影,在漫天的黄尘和渐行渐远的铁骑洪流映衬下,那道素色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仿佛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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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主力北上后,彭城似乎安静了许多。
楚千每日按部就班,一切井井有条。他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对着一卷摊开的竹简或地图,久久不动。窗外夏蝉聒噪,绿荫浓得化不开,他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
偶尔,他回去看看小虞。她如今在府中做些女红、侍弄花草,安静本分。有时楚千会陪她默默坐一会,或听小虞抚琴。两人话都不多,但那种相似的、乱世浮萍般的寂静,让他们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大人,”有一日,小虞轻声开口,手抚琴弦,“可是在担心北边的战事?”
楚千从思绪中回过神,抬起眼看了看她,淡淡一笑:“战事自有羽兄他们操心。我只需守好彭城便是。”
小虞便不再多问。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只是觉得,这位年轻的大人眉宇间的郁结,一日深过一日。即便在笑,那笑意也到不了眼底。
这种平静,在项羽北上后一个多月,被来自西边的惊雷,彻底炸碎了。
探马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骇人。起初还是零星的军报,后来便是雪片般飞来的急件,每一封都染着烽烟与血腥气。
“报——汉王刘邦,用韩信之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奇袭雍王章邯!”
“报——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开城降汉!”
“报——三秦之地,尽归汉有!刘邦还都栎阳,关中已定!”
当最后一道加急军报被面色惨白的信使呈到楚千案头时,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蝉鸣震耳,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
楚千逐字扫过那卷军报,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捏着绢布边缘的指尖,微微泛白。
韩信。
楚千将目光缓缓投向窗外。庭中绿意葱茏,夏蝉聒噪,可他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新兵营中沉默登记、在校场角落里独自擦剑、在营火旁和他抒发志向的、眼眸深处燃着炽热火焰的瘦弱少年。
原来是他。
果然……是他。
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淡、极苦、又带着无尽自嘲的笑意。
他早该想到的。那样一双眼睛,那样一种被深深压抑却依旧灼人的锋芒,怎会甘于永远沉寂?项羽看不到那些沉默外表下,蛰伏的、足以吞噬天地的惊涛,或者他不屑于看。可天下之大,总有能看见他光芒的人。
刘邦……倒是捡到宝了。
只是这“宝”出鞘的第一剑,便如此凌厉,如此致命,直指项羽霸业最脆弱的一环。
楚千闭上眼,指尖在冰凉的案几上轻轻划过。乱世如棋,落子无悔。项羽走错了一步,又一步。如今,恶果已现。而那个被他轻视、放走的卒子,已过河成车,直逼将帅。
彭城……还能安稳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