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把最后一只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厨房很小,灶台上的油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墙角的瓷砖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碗筷摆好了,灶台擦过了,地上的水渍也用拖把拖了一遍。
这样母亲回来就能直接休息了。
此时,屋外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踩着楼道里坑洼的地面,一步步靠近。脚步声里的疲惫,杰森再熟悉不过。他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跑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确认是母亲的脚步。
是凯瑟琳,她刚下夜班回来了。
杰森立刻直起身,在钥匙转动的同时拉开了门。
凯瑟琳·陶德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底下挂着青黑的痕迹。但看到杰森的一瞬间,她的嘴角还是弯了弯,露出一丝笑意。
“杰伊,我的宝贝。”凯瑟琳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妈妈,你回来了。”杰森熟练地接过母亲手里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又注意到她手里捏着一封信,“这是……”
“哦,这个。”凯瑟琳把信递到杰森手里,“刚才路过信箱,顺手拿上来的。”
杰森接过信封,指尖摩挲过纸面:“谢谢妈妈。”
凯瑟琳看着他的动作,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笑意。
“有个笔友挺好的。”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欣慰,“你以前总是一个人,现在有个能说话的朋友……挺好的。”
说着,她想起儿子一直用着半截铅笔、皱巴巴的旧纸写信,又轻声问道:“杰伊,你写信的纸和笔还够用吗?妈妈发了夜班的工钱,等会儿出去给你买新的本子和铅笔,好不好?”
在犯罪巷,纸笔是实打实的“奢侈品”。这里的孩子要么跟着大人混日子,要么四处捡拾废品糊口,没人会想着读书写字。杰森喜欢看书、喜欢写信,在旁人眼里是怪异又不务正业的举动,可凯瑟琳从来没有反对过。
杰森仰起头,仔细看着母亲疲惫的面容,小眉头微微皱着,满是心疼。他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生怕她站不稳:“不用了,妈妈。纸笔还有很多,够用很久,不用买新的。”
他顿了顿,牵着母亲往屋里走,语气乖巧又关切,“你饿不饿?锅里热了汤,还有昨晚剩下的面包,我去给你热一下。”
杰森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厨房走。
凯瑟琳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杰森那头乱蓬蓬的黑发:“不用了,我吃过了……我现在只想睡一会儿,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好,那你快睡吧。”
杰森没有再多说,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走进卧室,帮她脱掉外套,看着母亲闭上眼睛。
他起身,从卧室里拿了一条薄毯子出来,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凯瑟琳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但没有醒。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睡梦中也卸不下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杰森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开,缓缓带上房门。
回到客厅,杰森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封还带着些许凉意的信,心里带着淡淡的期待。他和远方的缇娜通信许久,这个来自中国的小女孩,是他灰暗生活里的一束光。每次收到她的信,都能让他暂时忘记犯罪巷的苦难,忘记生活的疲惫。
缇娜的字迹他很熟悉了——歪歪扭扭的,有些字母写得歪七扭八,但每一个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用力到能在纸背面留下凹痕。他有时候觉得,光看字迹就能想象出她趴在桌上写信的样子,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好像生怕写错一个字。
他读了下去。
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
「杰森,既然你的爸爸又挣不到钱,又会打你的妈妈和你,那么你的妈妈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呢?」
杰森盯着这几行字,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