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石碑亮起来之后,世界会变。”
崔曦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世界不会变。”她说,“变的是人。每一个听见‘你是谁’的人,都会变。但世界——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有战争,有仇恨,有贪婪,有恐惧。但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问’。”崔曦说,“一个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下都可以问的问题:‘我是谁?’这个问题不会解决所有问题,但它会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可以选择。他们可以选择成为谁。”
崔海握紧了姐姐的手。
“你说得对。”他说,“问题不会解决一切。但问题会开始一切。”
林宛瑜走过来,站在两个孩子中间。她的光质身体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旗,像一棵柳,像一座桥。
“还有五个小时。”她说,“在石碑亮起来之前,你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林宛瑜转身,看着孔庙的大成殿。大成殿的门紧闭着,殿内供奉着孔子的塑像。两千五百年来,无数人走进那座殿,对着那尊塑像跪拜、祈祷、许愿。他们问孔子:“我应该成为谁?”但孔子从来没有回答过。不是因为他不能回答,是因为——那是每个人自己的问题。
“进去。”林宛瑜说,“问他一个问题。”
“问谁?”
“问孔子。”
崔海看着大成殿的门。门是木制的,朱红色,上面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铜制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
和洛阳老子家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他走上台阶,推开那扇门。
大成殿内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前摇曳,火光把孔子的塑像照得忽明忽暗。塑像很高,三米多,端坐在神龛里,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平和地看着远方。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严肃,只有一种——等待。和石碑一样的等待。
崔海跪在蒲团上。
不是跪拜,是跪下,为了更近地听。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他的双手放在蒲团的两侧,他的呼吸和长明灯的火光同步了。
“夫子。”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以前他叫“孔子”,叫“孔圣人”,叫“那个老头”。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黑暗的、只有一盏长明灯摇曳的大成殿里,他觉得“夫子”是最合适的称呼。不是老师,不是圣人,是一个问了正确问题的人。
“夫子,你问过‘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我,会少些什么?’”崔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的答案是‘一种可能性’。然后你用了你的一生,去成为那种可能性。”
塑像没有回答。
但崔海听见了。不是声音,是“存在”。孔子的存在。不在塑像里,不在石碑里,不在任何物理空间里。在每一个问“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我,会少些什么”的人的心里。
“我现在也问了一个问题。”崔海说,“‘你是谁?’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这个问题会让我成为我。不是孔子,不是孙武,不是老子。是我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孔子的塑像。
塑像的眼睛,在长明灯的火光中,似乎在发光。不是真正的光,是崔海心里的光。
“谢谢你,夫子。”崔海说,“谢谢你问了那个问题。”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大成殿。
门外,天快亮了。
倒计时:4:00:00。
四个小时。
崔海站在杏坛前,看着东方的天空。乌云散了,星星出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地平线上有一道白线,像一条蛇在蠕动,像一个孩子在纸上画下的第一笔,像一个问题被问出的那一瞬间。
“日出快到了。”麦克的声音从量子耳机里传来。他还在石室里,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崔海从未听过的情绪——平静。
“你还好吗?”崔海问。
“我很好。”麦克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