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瞎子那间陋室的门,在天亮前没有再打开过。馨兰伏在对面的檐角阴影里,像一片凝固的夜色。屋里没有光,没有声息,连呼吸的微响都听不见。过于安静了,静得像口棺材。她知道,陈瞎子一定醒着。那双盲了的眼,或许正透过墙壁,望向这边。内院密室,烛火通明。杨十三郎、戴芙蓉、秋荷三人围桌而坐,墙上投出巨大的、摇曳的影子。“诱饵之策,细节需敲定。”杨十三郎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划出简略的戍卫巡逻路线与阵眼方位。“明日,我以复核现场、需苦主辨识为由,向种其荃提审朱平安。”“种其荃为示公允,必允。”“届时,由疤脸、云苓‘陪同’平安,借‘熟悉路线、指认可能遗漏痕迹’之名,行经西墙三号阵眼附近区域。”“需‘自然’。”戴芙蓉接口,指尖在桌上轻点。“经过时机,需与戍卫换岗错开,但又不能全无旁人。”“停留时间,以辨识地上痕迹为度,不长不短。”“言语对话,需预设自然,疤脸需引导,但不可刻意。”“风险在于,”秋荷眉间锁着忧虑。“暗处窥视者,未必只满足于标记。”“若趁机发难,平安修为不足,恐有性命之危。”“我会在。”杨十三郎声音沉静,却如铁石坠地。“百丈外,摘星楼旧址顶层的破窗后,是我视线最佳之处。”“神识会全程锁定那片区域。”“芙蓉,你需在更近的拐角暗处接应,备好急救丹药与破障符箓。”“云苓、疤脸亦需提高警惕,但不可过分紧张,露了痕迹。”“陈瞎子那边……”戴芙蓉看向杨十三郎。“仍是关键。”杨十三郎道。“他送来的‘影像’,是破局之始。”“其人是钥匙,还是另一把锁,尚需看清。”“馨兰盯着,暂时不动。”“若他真有异动,便是我们的机会。”计议既定,杨十三郎起身。“我需再去见一种其荃。”“此事,需他配合,至少,不阻挠。”种其荃的城主府,在黎明前最暗的时辰,依然亮着几盏气死风灯。杨十三郎如约而至,未惊动太多人。种其荃在偏厅见他,只披了件外袍,眼底有血丝,显然也未安睡。“杨镇守深夜来访,可是案情有了进展?”种其荃屏退左右,直接问道。“有些眉目,但需朱平安配合,再做现场指认。”杨十三郎开门见山。“为避嫌,也为使案情水落石出,请种城主派一心腹,与我同去,全程监督见证。”种其荃摩挲着茶杯,目光在杨十三郎脸上停留片刻。“杨镇守,你我皆知,此案水深。”“朱平安如今是烫手山芋。”“你执意要提他出去,就不怕再出意外,或是……坐实了某些人的猜测?”“正因水深,才需尽快摸清底下是石头,还是淤泥。”杨十三郎迎着他的目光。“意外?若怕意外,我便不会来此。”“至于猜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种城主是明眼人,当知此案若真成了糊涂账,你这新城,怕也难有宁日。”话中隐含的意味,让种其荃瞳孔微缩。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我便派鲁校尉随你同去。”“他是我的心腹,嘴巴严,眼睛也毒。”“有他在,旁人便说不得闲话。”“多谢。”杨十三郎拱手。“天亮后,我便来提人。”“杨镇守,”种其荃在他转身时,忽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西墙那边……夜里不太平,你和你的人,小心些。”“有些影子,未必是人。”杨十三郎脚步微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身影没入门外更深的黑暗中。种其荃独自坐在厅中,看着跳动的烛火,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影子……嘿。”馨兰看见那道“影子”再次浮现时,已是四更将尽,天色最沉的那一刻。就在陈瞎子那间陋室的后墙根下,那片与别处毫无二致的阴影,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如同水面的涟漪。旋即,一个极淡的、与墙体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模糊人形轮廓,缓缓“浮”了出来。没有五官,没有衣物纹理,只有一个人形的、边缘微微扭曲的空气轮廓。唯有双眼位置,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深夜坟地的磷火,静静燃烧着。它先是“望”向陈瞎子的屋子,幽绿光点闪烁了几下。似乎在与屋内某种存在交流。接着,它缓缓转向内院的方向,停驻了更长时间。那两点绿光明明灭灭,仿佛在感知、在窥探、在接收某种无形的信息。,!馨兰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与生命力收敛到极致,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瓦片。她甚至不敢用神识去探查,只能凭借过人的目力与对气流的敏感,去观察那诡异的轮廓。那影子似乎在“听”,或者在“嗅”。过了约莫十息,它缓缓下沉。如同沉入水底的墨迹,重新没入那片墙根的阴影中,消失不见。幽绿的光点最后闪烁了一下,熄灭了。周围只有黎明前微凉的风,吹过空荡的巷子。馨兰又耐心等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再无任何动静。她才极其缓慢、轻柔地换了个姿势,将方才所见的一切细节,牢牢记在心中。浮现的位置、轮廓的大致形态、幽绿光点的闪烁频率、以及最后消失的方式。天色,终于透出了一丝极为黯淡的灰白,像病人毫无血色的脸。内院中,杨十三郎静坐于窗前,闭目调息。他的神识并未肆意扩张,而是如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以他为中心,温柔地覆盖着内院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屋瓦。并向外延伸,触及西墙阵眼的方向,也隐隐笼罩着陈瞎子居所所在的区域。他“看”到戴芙蓉轻声检查着药囊与符箓。秋荷在默默擦拭她的短剑。疤脸和云苓已在值房和衣假寐,养精蓄锐。他也“感觉”到,远处城主府方向,种其荃的气息有些起伏不定。而那位鲁校尉,已经起身,正在默默检查自己的佩刀。更远处,西墙三号阵眼所在的那片残垣,在神识的感知中,如同一个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点”。与周围流动的天地灵气格格不入。那是残留的“气印”,是饵,也是钩。而陈瞎子的屋子,在他的神识边缘,仍是一片模糊的、带着某种迟滞感的“空”。那不是无人,而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干扰、混淆了感知。至于馨兰所在的方向,他只感到一片温顺的宁静,仿佛她已与那片屋瓦融为一体。当第一缕真正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落在天眼新城最高的那段残破飞檐上时,杨十三郎睁开了眼睛。眸中再无疲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丝锐利如即将出鞘刀锋的寒光。戏台已搭好,角色将登场。而幕布之后,真正的猎手,也终于要按捺不住了。:()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