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豹头带着云苓,趁着天色未明摸到了戍卒居住的东墙矮棚区。侯三的铺位在最里间,靠近漏风的墙缝。人还没走近,种豹头那双在幽暗中微微泛着金光的瞳孔就骤然收缩。一股极淡的、混合了血腥与泥土外的特殊气味,钻进他的鼻孔。是“净尘咒”施放后残留的、不自然的清气。此地无尘可净,唯有掩盖。他猛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侯三面朝下趴在冰冷的夯土地面上,后脑有一处不显眼的凹陷,身下是半干涸的一滩深褐色。云苓倒吸一口凉气。种豹头蹲下身,指尖在侯三脖颈早已僵硬的皮肤上拂过,又在周围地面细细摸索。没有激烈挣扎的痕迹,致命伤来自后方重击,伪装成失足坠落时后脑磕碰石块的创口。但那股刻意施加的、试图抹去特定气息的“净尘咒”味道,在种豹头敏锐的感知里,比血迹还要刺眼。“灭口。手法仓促,但很专业,施咒的人想除掉味道。”种豹头低声道,声音嘶哑。他开始快速而无声地翻查这间狭小、简陋的铺位。被褥是粗麻,带着戍卒特有的汗馊味。草席边缘磨损得起了毛刺。他捏住草席一角,缓缓掀起。暗格挖在夯土地面下,很浅,盖着一块颜色相近的薄石板。里面东西不多。一小袋用粗布裹着的下品灵石,约莫二十几颗,对于普通戍卒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横财。半块吃剩的、已经发硬的干粮。还有一件半旧的灰色外衣。种豹头拎起那件外衣,凑到鼻尖深深一嗅。汗味、尘土味、劣质皂角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鼻腔粘膜微微刺痛的甜腻香气。幽冥檀。这气味与芙蓉娘子从铁老七他们尸身上提取到的残留气息,同根同源。他将外衣翻转,借着破晓前最昏暗的天光,看到内衬衣领处,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污渍。香气正是从那一点散发出来,似是沾染了某种粉末。“灵石来历不明,衣服沾了‘线香’。”种豹头将东西收好,面色阴沉似水。“人刚被灭口不久,东西还留着,要么是没来得及处理,要么……”他环视这简陋的棚屋。“是有人故意留下,想让我们找到?”云苓脸色发白。“豹爷,您的意思是……还有人在盯着咱们?”“不是盯着咱们,是盯着这盘棋。”种豹头将暗格恢复原状,站起身,最后扫了一眼侯三僵卧的尸体。“走吧,去回禀大人。这潭水,比想的还浑。”密室中,灯烛昏黄,将杨十三郎的身影长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侯三那件沾了幽冥檀香气的外衣摊在粗糙的木桌上,旁边是那一小袋冰冷的灵石。气氛凝滞。戴芙蓉指尖捻起一点从衣领刮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置于鼻端,又用特制的药液滴了一滴。药液泛起极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幽蓝色。“没错,是精炼过的幽冥檀香粉,用作特定咒法的媒介或追踪标记。”她抬起眼。“侯三接触过施术者,或者……接触过持有此物、并以此物施术的人。”“施术者杀了铁老七和陆九,又灭了口侯三。”秋荷声音发紧,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袖。“他们是一伙的,还是侯三只是被利用后丢弃的棋子?”“棋子。而且是知道不多的棋子。”杨十三郎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他拿起那袋灵石,在手中掂了掂。“买命的钱。也是催命的符。”疤脸沉声道。“大人,侯三换班是临时起意,但偏偏是西墙那段……时间、地点,拿捏得太准。”“咱们这边若无内应,外面的人就算知道巡逻规律,也很难如此精准地设伏、杀人、嫁祸,还恰好让朱玉公子被‘看见’。”“内应有,但可能不止侯三一个。他死了,线却没全断。”杨十三郎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思索的种豹头。“豹头,你怎么看杨复?”种豹头咧了咧嘴,露出几分野兽般的冷意。“太急了。也太‘顺’了。他带人来得太快,像早等在一旁。”“那劳什子留影石,模糊不清,只像个轮廓,偏偏关键地方能认出是朱玉公子。”“那带巫纹的玉符,更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往南疆巫蛊上引。”“朱家兄弟一动手,他立刻拿出那根黑锁链。”“大人,那玩意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阴冷、污秽,充满对生魂的恶意,绝不是什么正经仙家法宝。”“他好像……生怕事情闹不大,生怕朱家兄弟不被激怒动手,好顺理成章地用那邪器把人一起抓走。”“没错。”杨十三郎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锐光凝聚。“他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收网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侯三背后的人,提供了杀人的刀和时机;杨复,则是那个来‘定罪’和‘扩大战果’的人。”“他们或许不是同一人指挥,但目的一致:剪除我身边的力量,陷我于不义,最好让我在悲愤冲动下再犯错,给他们彻底钉死我的借口。”“铁老七、陆九是警告,朱玉是突破口,朱家三兄弟……是额外的收获,也是钳制我的筹码。”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杨复能坐上现在的位置,又能持有‘九幽缚灵锁’这种不该出现的东西……他背后,必定有人。”“这个人,或许就在天庭,甚至可能……”他没有说完,但密室中的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馨兰轻声道。“是两股,甚至更多的暗流。一股在外面,用邪法杀人,可能是那个使用幽冥檀的凶手;一股在上面,用权柄构陷,是杨复和他代表的力量。”“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合作了。”“至少,目标一致。”杨十三郎站起身,昏黄的光将他瘦削但挺直的身影勾勒得如同顽石。“侯三这条线暂时断了。但杨复,和他带来的那件邪器,是更大的破绽。”“要救朱玉和朱家兄弟,要还铁老七、陆九一个清白,我们就必须搞清楚,杨复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他那条黑锁链,到底从何而来。”“这或许,是我们撬开这铁板一块的阴谋的,唯一缝隙。”:()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