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的目光在那行“杜少卿”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珠串后的那双眼睛,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杜少卿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一种被背叛后的森然寒意。
杜少卿接触到那目光,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直,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不能跪,不能示弱,一旦跪下,就真的完了……
武帝的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殿中的死寂:
“胡衍。”
跪在地上的胡衍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抬起头来。”
胡衍颤抖着,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满是恐惧,眼睛红肿,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不敢看武帝,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朕问你,”武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些账册,这些书信,可是真的?”
胡衍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说。”
那一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胡衍身上。
他浑身一颤,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是真的……”
“大声些!”
“是真的!都是真的!”胡衍几乎是哭喊出来,“账册是草民亲手所记!书信是韦公……韦贲派人送给草民的!羊皮册子上的记录,也是草民写的!都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胡衍亲口承认,还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这可是在朝堂之上,在天子面前,在数百名官员的注视下——胡衍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史册上,成为铁证!
武帝的目光转向阿羯。
“这些证物,从何而来?”
阿羯单膝跪地,沉声道:“回陛下。草民奉桑中丞之命,前往西域接应。在敦煌以西三百里的戈壁中,发现胡衍正欲销毁这些证物,遂将其擒获,夺下木匣。途中遭遇三批刺客袭击,同行六人,战死四人,重伤一人。木匣上的血迹,便是战死弟兄所留。”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战死四人,重伤一人。
为了这些证物,为了将胡衍活着带回长安,他们付出了血的代价。
武帝的目光落在木匣边缘那些暗红色的血迹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重新看向胡衍。
“胡衍,你将此事经过,从头到尾,详详细细说一遍。若有半句虚言,朕灭你三族。”
胡衍浑身剧颤。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桑弘羊的人答应过他,只要他如实供述,可以保他性命,可以让他隐姓埋名活下去。但若说谎,不仅他要死,他的妻子、儿女、父母,全都要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开始说话。
声音颤抖,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草民……草民本是韦氏商行在敦煌的管事,三年前被调往西域,负责接收从长安发来的货物,再转运至西域各国……去年秋天,韦公……韦贲派人送来密信,说有一桩大生意,让草民配合……”
“信中说,朝廷要征伐大宛,需要大量军需。韦氏商行已经打通关系,拿到了采购权。但韦公不满足于正常利润,想要……想要以次充好,将劣质货物混入军需中,赚取巨额差价……”
“草民起初不敢,但韦公许诺,事成之后,分给草民三成利润,并保草民全家富贵……草民……草民一时贪念,就答应了……”
“之后,韦公陆续从长安发来批文,让草民以韦氏商行的名义,从西域各地采购劣质皮甲、弓弩、粮秣……然后,等朝廷的优质军需运到敦煌后,草民就带人前去接收,将其中一部分调换为劣质货……”
“调换的方法……是韦公设计的。他说,不能全部调换,只能调换三到四成,这样不容易被发现。而且,调换后的货物,要沿博望侯张骞当年开辟的旧商道发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