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事我都记得。”他说。
夏至的耳朵唰地红了。他别过脸,咕哝了一句什么,程衍没听清,但从那红透的耳廓推断,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开学后,他们依然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程衍骑车,夏至坐在后座,书包背在前面,双手环着程衍的腰。清晨的风把程衍校服的衣摆吹起来,拂在夏至手臂上,痒痒的。拐弯的时候夏至会故意收紧手臂,把脸贴在程衍后背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程衍从不说什么,但会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微微侧头,余光扫他一眼,确认他没有睡着。
高三的日子被试卷和倒计时填满。程衍依旧是年级第一,稳稳地钉在光荣榜最顶端。夏至的成绩从高二下学期开始往上走,虽然不像程衍那样一骑绝尘,但也稳稳地待在年级前三十。班主任在家长会上专门表扬了他,说他“进步显著,态度端正”。夏至父亲坐在台下,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晚上,夏至窝在程衍家的书房里写数学卷子。程衍坐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几乎没停过。十点半,夏至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把笔一扔,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看程衍。
“看什么。”程衍没抬头。
“看你。”夏至理直气壮,“我男朋友,想看就看。”
程衍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夏至趴着的、被台灯照得发亮的脸上。过了两秒,他放下笔,伸手,用指节很轻地蹭了蹭夏至的鼻尖。
“写完了?”
“写完了。”
“检查了?”
“……还没有。”
程衍把手收回去,把夏至的卷子转过来,开始一题一题地看。他的目光移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写几个字。夏至就那样趴着,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他握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很安心。不是那种激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心动,而是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像冬天钻进晒过太阳的被子里,像走夜路时有人牵着手,像大考前一天把所有知识点都复习完了。
程衍看完卷子,把错题圈出来,按难度排好顺序,然后把卷子推回来。
“这三道,你自己先改。改完不懂的我讲。”他说,顿了顿,补了一句,“改完有奖励。”
夏至本来已经准备哀嚎了,听到“奖励”两个字,眼睛一亮:“什么奖励?”
“改完再说。”
夏至立刻坐直身体,拿起笔,开始和那三道错题搏斗。第一道是计算失误,他很快改对了。第二道是公式记混,他翻了三分钟课本,也纠正了。第三道是道三角函数大题,他卡住了,在草稿纸上画了七八个坐标轴,写了满满一页,还是没推出来。他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一团,余光瞥见程衍正安静地看着他。不是催促,是在等。等他试完所有可能的路,等他走投无路,然后才伸手。
“算了,”夏至把笔一扔,理直气壮地看着程衍,“我不会。奖励没了就没了吧,你讲。”
程衍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拿起红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单位圆,标出角度和象限,然后用那种夏至熟悉的、不急不慢的语速,一步一步地推。他讲题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会时不时停下来,问“这一步懂了吗”。只有得到夏至的肯定答复,才会继续往下讲。讲到第三步的时候,夏至忽然打断他:“等等,这里,为什么符号是正的?”
程衍没有说“因为诱导公式”或者“你自己看书”,而是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在单位圆上画了一条辅助线,把角度旋转的过程用箭头标出来。“你看,”他说,笔尖点在圆上,“角从这里转到这个位置,它落在第二象限。第二象限的正弦值,是什么符号?”
夏至盯着圆看了一会儿,慢慢说:“……正的。”
“对。”程衍的笔尖继续移动,“所以sin(π2+α)等于正的cosα。不是负的。你上次错在这里,这次也一样。你记住了符号,但没有记住它为什么是这个符号。下次换个角度,你还是会忘。”
“那你教我记住为什么。”
程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夏至熟悉的东西——不是不耐烦,不是“你怎么又忘了”,而是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耐心。他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了一个更大的单位圆,这一次,他把每一步的推导都写得极其详细,连最基础的象限判断都写了出来。字体工整,步骤清晰,像在写一本给初学者看的教材。
写完,他把那几页纸推到夏至面前。
“拿着。下次再忘就翻出来看。”
夏至看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手写的推导过程,每一行字都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步后面都有简短的注解,甚至用红笔标出了最容易出错的环节。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程衍。”
“嗯。”
“你对我真好。”
程衍正在收拾桌上的笔,闻言动作一滞。他没有看夏至,只是把笔一只只插回笔袋,拉上拉链,声音很平:“你是我男朋友。不对你好对谁好。”
夏至站起来,绕过桌子,从背后抱住程衍,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程衍的身体在他手臂环上来的时候微微一顿,然后彻底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把他们重叠的影子投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