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一号消失在海平面上的第三天,岛津本城的码头上还站着一个人。岛津忠良。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每天早上太阳刚出来,他就站在这里,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太阳落山了,他才慢慢走回去。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家臣们不敢问,也不敢劝,只能远远地陪着。岛津贵久终于忍不住了。“父亲,您这样站着,有什么用?殿下不会回来的。至少今年不会。”岛津忠良没有回头。“我知道。我就是想站站。站在这儿,看着那片海,心里踏实。”“心里踏实?”“对。踏实。那船是从这儿走的。以后还会从这儿来。我站在这儿,就能第一个看见。”岛津贵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城里的废墟还在清理,可岛津忠良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他让人把那间客院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去。千鹤和阿樱搬回了原来的住处,可每天都要去那院子里坐一坐,摸一摸李晨用过的东西,躺一躺李晨睡过的床。岛津忠良没有阻止。他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四天四夜,那个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不只是种。还有魂。魂丢了,就得慢慢找回来。找不回来,就一辈子都活在那四天里。可他不后悔。第四天傍晚,岛津忠良终于从码头上回来了。他直接去了库房。库房里,堆着李晨留下的东西。一门火炮。三杆火铳。还有几箱稀奇古怪的物件——玻璃镜子、橡胶管子、精钢刀具、一叠图纸、几本书册。岛津忠良蹲在那门火炮前,伸手摸了摸那乌黑的炮管。冰凉,光滑,没有一丝锈迹。他站起来,走到那三杆火铳前,拿起一杆,掂了掂分量。比他见过的任何铁炮都有份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质感。枪管是精钢做的,内壁光滑得像镜子,枪托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摸上去涩涩的,防滑。岛津贵久站在旁边,也拿起一杆,翻来覆去地看。“父亲,这东西,比咱们的铁炮好太多了。”岛津忠良点点头。“好太多了。好到让人绝望。”“绝望?”“对。绝望。你仔细看看这枪管,这膛线,这准星。咱们的铁炮,是用熟铁卷的,里面坑坑洼洼,打几十发就废了。这枪管,用的是什么钢?咱们连见都没见过。”他放下火铳,又拿起一把精钢匕首。刀刃薄得像纸,可锋利得能吹毛断发。试着在木头上划了一下,一刀下去,寸许深的刀痕。岛津贵久倒吸一口凉气。“这刀,比咱们最好的刀匠打的刀还快。”“快有什么用?咱们打不出来。”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拿起来,又一件件放下。最后,拿起那叠图纸。图纸是李晨亲手画的,画的是这几种东西的简单结构。虽然画得潦草,可关键的地方都标出来了。岛津贵久凑过来看。“父亲,这些图纸……”“你想仿造?”“难道不应该试试?”“你试试就知道了。”岛津贵久不信。第二天,召集了城里最好的铁匠,带着那些图纸和样品,钻进工棚里。三天后,他出来了。脸色灰败,眼睛发红,嘴唇干裂。岛津忠良看着他,没有说话。“父亲,咱们造不出来。”“我知道。”“那钢,咱们没有。那种机器,咱们没有。那些工具,咱们没有。图纸上画的那些东西,咱们根本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也做不出来。”岛津忠良拍拍他的肩膀。“知道就好。知道了,就不去想。不想,就不难受。”岛津贵久不甘心。“父亲,那咱们就甘心当他的狗?”岛津忠良看着他。“贵久,你知道什么叫差距吗?”岛津贵久没说话。“差距就是,人家有的,你没有。人家会的,你不会。人家能造出来的,你连想都想不出来。这就是差距。”“差距到了这个份上,就别想着追上。追不上的。老老实实跟着,人家吃肉,你喝汤。汤喝够了,就有力气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岛津贵久低下头。“儿子明白了。”“你真的明白?”“真的明白。”岛津忠良点点头。“那就好。”千鹤的院子里,阿樱正在帮她梳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镜子是从李晨留下的东西里拿来的。玻璃镜子,巴掌大,背面镶着银粉,照出来的脸清清楚楚。千鹤第一次照的时候,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么清楚的样子。“小姐,”阿樱轻声说,“您说,殿下明年真的会来吗?”“会。”“您怎么知道?”“因为他答应过。他那样的人,不会骗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您肚子里……”千鹤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要等。”“要是怀不上呢?”“怀不上,就明年再试。明年怀不上,就后年再试。总能怀上的。”“那民女呢?”千鹤回过头,看着她。“你怎么了?”阿樱的脸微微红了。“民女也想……也想给殿下生孩子。”“傻丫头,谁不想?可这事儿,急不得。该来的,总会来。”阿樱低下头。“民女知道。”城里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废墟清理得差不多了,新的屋子开始搭建。那些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人,慢慢恢复了生气。街上有了叫卖声,工地上有了敲打声,酒馆里有了笑声。岛津忠良每天还是要去码头上站一会儿。千鹤每天还是要去那间客院里坐一会儿。阿樱每天还是伺候着小姐,心里想着那个遥远的男人。日子就这样过着。直到有一天,岛津贵久匆匆跑进来。“父亲!出事了!”岛津忠良放下手里的茶杯。“什么事?”“有马家、大友家、龙造寺家,又派人来了!”岛津忠良的眼睛眯起来。“来干什么?”“说是来……来道贺的。”“道贺?他们贺什么?贺咱们家死了那么多人?贺咱们家被轰平了半边城?”“他们说是来贺千鹤出嫁的。还带了不少礼物。”岛津忠良站起身。“走。去看看。”城外,果然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有马晴信,旁边是大友宗麟的使者,还有龙造寺家派来的一个老臣。他们身后跟着几十个随从,挑着担子,担子上盖着红布,应该是礼物。有马晴信见岛津忠良出来,脸上堆起笑。“岛津家主,恭喜恭喜!听说令媛得配佳婿,我等特来道贺!”岛津忠良看着他,没有说话。有马晴信也不尴尬,继续笑着说。“咱们虽然之前有些误会,可毕竟都是九州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令媛嫁得好,咱们也跟着高兴。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岛津家主务必收下。”岛津忠良沉默了一会儿。“有马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来,到底想干什么?”有马晴信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叹了口气。“岛津家主,既然你这么问了,我就直说。我们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什么事?”“合作。”“合作什么?”“那个唐王。他那么大的船,那么厉害的火炮,那么多的好东西。咱们九州各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你一家独吞?”“独吞?有马殿,你这话说的,好像那些东西是我抢来的一样。那是人家给的。给多少,怎么给,人家说了算。我岛津家,只是替人家跑腿的。”“那你替我们说说,让那唐王也给我们一些。哪怕一门炮,几杆枪,也行。”岛津忠良看着他。“有马殿,你觉得可能吗?”“有什么不可能的?大家都是九州人,有钱一起赚,有好处一起分。你吃肉,总得让我们喝口汤吧?”“喝汤?你们前几天还合起伙来打我。今天就跑来要喝汤?有马殿,你当我是傻子?”有马晴信的脸色变了。“岛津忠良,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有马晴信,你回去问问你那儿子,他的脑袋现在还疼不疼。”有马晴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儿子有马义统,被李晨一枪打爆了脑袋,尸体都没收全。这事是他心里永远的痛。“岛津忠良!你——!”岛津忠良摆摆手。“送客。”那些人走了。岛津贵久站在父亲身边,脸色凝重。“父亲,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岛津忠良点点头。“我知道。”“那咱们怎么办?”“把那门炮架起来,把那几杆枪发给最信得过的人。派人日夜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们要是再来……”“再来,就打。”岛津贵久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夜里,千鹤的院子里,灯还亮着。阿樱已经睡了,千鹤却睡不着。她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海。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条银色的鱼在游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还没有动静。可她不急。她相信,种子总会发芽的。就像那个男人说的,该来的,总会来。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千鹤警觉地站起身。一个人影闪进院子,在窗下停住。“小姐,是我。”千鹤听出来了,是岛津贵久的声音。打开门。岛津贵久站在门口,脸色凝重。“妹妹,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什么事?”“刚才那些人来,表面上是道贺,实际上是来探虚实的。他们走的时候,我派人跟着,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回去,而是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还有一队人马,至少五百人。”千鹤的脸色变了。“他们想干什么?”“还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大哥,你是担心,他们会对我不利?”“不是担心。是肯定。你是唐王的女人。你肚子里可能怀着唐王的孩子。他们要是杀了你,或者把你抢走,岛津家跟唐王的联系就断了。唐王就算发怒,也是找他们。他们躲进山里,唐王能怎么办?”千鹤的手,微微发抖。“大哥,你帮我转告父亲,我不怕。”“你不怕?”“不怕。殿下说过,他会回来的。在他回来之前,我会好好活着。活着等他。”“好。我会转告父亲。”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千鹤站在门口,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她伸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孩子,你爹会回来的。在那之前,娘保护你。”城外二十里的那片树林里,有马晴信正跟几个人低声商议。“那个岛津忠良,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得给他点颜色看看。”“有马殿,您打算怎么办?”“那个女人。岛津千鹤。她是唐王的女人,肚子里可能已经怀了种。杀了她,或者抢了她,岛津家就完了。唐王就算发怒,也是冲着我们来。可我们躲进山里,他能怎么办?”“可那唐王的炮……”“他的炮再厉害,也打不进山里。他的船再大,也开不进树林。我们只要躲起来,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几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找机会,动手。”月光下,那五百人静静地潜伏在树林里。等着天亮。等着那个机会。等着把岛津家的希望,扼杀在萌芽里。:()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