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绕过彭湖列岛的时候,海水的颜色变了。从那种深不见底的墨蓝,渐渐变成浅浅的碧绿,像是有人在海里倒进了无数匹绿色的绸缎,轻轻荡漾着。远处出现了陆地的轮廓,先是淡淡的一抹,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李晨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李清晨站在他旁边,也踮着脚尖往那边望。她在海上漂了快半个月,早就腻了,天天盼着上岸。“爹爹,那就是泉州吗?”李晨点点头。“对。泉州。”“好大啊。比潜龙还大吗?”“现在还小。以后会比潜龙大。”船缓缓驶进港口的航道。两岸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码头上一排排整齐的仓库,仓库顶上铺着红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码头上停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有潜龙来的货船,有本地的小渔船,还有几艘样子奇怪的船——船身更宽,桅杆更高,船头翘得老高,一看就是南洋那边的商船。码头上站满了人。有穿短褐的码头力工,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有穿短打的工匠,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绸衫的商人,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最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老者,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绸袍,腰里系着一条玉带,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支碧玉簪,正是沈明珠。沈明珠。李晨的夫人。李海生的母亲。她怎么来了?船靠了岸,跳板搭好,李晨第一个走下去。沈明珠迎上来,在他面前站定,嘴角带着笑。“王爷,您可算来了。”李晨握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海生呢?”“海生留在潜龙,有王妃照看着。妾身想着王爷要来泉州,就先过来等着了。也一年多没见父亲,想来看看。”李晨点点头,看向旁边那个老者。沈万三。这位传说中的江南巨富,如今已经六十多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闪着精明算计的光。他看着李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深深一揖。“草民沈万三,拜见唐王殿下。”李晨连忙扶住他。“沈老爷子,使不得。您是明珠的父亲,就是我的长辈。”沈万三直起身,笑了。“殿下客气了。草民只是个商人,当不起殿下这般礼遇。”“商人也罢,什么人也罢,您是长辈,就是长辈。”码头上的人渐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就是唐王?看着挺年轻的。”“那条船真大!比咱们的船大三倍!”“听说那船能装几千吨货,一趟顶咱们十趟!”李晨没有理会那些议论,跟着沈万三和沈明珠往城里走。泉州城不大,但很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有卖丝绸的,卖瓷器的,卖茶叶的,卖药材的。还有几家挂着南洋招牌的铺子,卖的是香料、象牙、犀角那些稀罕玩意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穿汉服的,有穿胡服的,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番人,跟本地商人讨价还价,叽里咕噜说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李清晨跟在爹爹身后,眼睛都不够用了。“爹爹,那个人的头发是黄的!”“那是西洋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比倭国还远吗?”“远得多。坐船要坐一年。”李清晨倒吸一口凉气。沈万三的宅子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院子中间种着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壶茶正冒着热气。沈万三把李晨请进正厅,分宾主落座。沈明珠亲自端了茶来,又退到一边坐下。“殿下,”沈万三开口,“这次去倭国,可还顺利?”李晨点点头。“顺利。人救出来了,也跟那边搭上了线。”“草民听说,那边的人很凶,不好打交道?”“凶是凶。可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凶,什么时候该低头。”沈万三点点头。“那就好。能低头的人,才好做生意。”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燕地皮袍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在李晨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殿下!小人叩谢殿下救命大恩!”李晨连忙扶起他。“你是?”那人抬起头,满脸泪痕。“小人燕王世子,慕容延。殿下救的小人,就是小人!”李晨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眉清目秀,看着像个读书人,不像个打仗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毅。“世子快起来。举手之劳,不必如此。”慕容延不肯起。“殿下,对殿下是举手之劳,对小人,是再造之恩。那三个月,小人被关在黑屋子里,每天听着外面那些倭人叽里咕噜说话,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小人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是殿下一炮轰开了那些人的胆,救小人的命!”,!李晨把他扶起来。“起来说话。你父亲派来接你的人,还在泉州等着呢。”慕容延站起来,抹了抹泪。“殿下,小人回去之后,一定把殿下的大恩大德告诉父王。以后燕地跟潜龙,就是一家人。殿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李晨笑了。“一家人就一家人。你先去见见你父亲的人,他们等急了。”慕容延点点头,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沈万三看着那个背影,感慨道。“殿下这一趟,赚大了。”“赚什么?”“赚了燕王的人情。燕王是北疆最大的藩王,有他这个人情,以后北边的事,就好办了。”“老爷子想得远。”“草民是商人,商人就得想得远。不想远,就赚不到钱。”沈明珠在旁边轻声问。“王爷,倭国那边,真有那么落后吗?”李晨点点头。“比想象的还落后。他们的船,最大的只有咱们的三分之一大。他们的刀,倒是好,可其他的,都不行。”“那他们拿什么换咱们的货?”“银子。那边产银,成色不错。还有硫磺,做火药用的。还有刀,虽然比不上咱们的钢刀,可也有独到之处。”沈万三眼睛亮了。“银子?硫磺?这些可是好东西。殿下打算跟他们做买卖?”“已经谈好了。一年去一次,用咱们的货换他们的东西。”“那殿下可得带上草民。草民做了一辈子买卖,最会跟番人打交道。”“老爷子不是一直在做南洋的生意吗?”沈万三笑了。“南洋是南洋,倭国是倭国。不一样。南洋那边,香料、橡胶、象牙,都是好东西。倭国那边,银子、硫磺、刀,也是好东西。两边都做,两边都赚,这才叫生意。”沈明珠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父亲,您这算盘打得真响。”“不打响,怎么能把你嫁个这么好的女婿?”沈明珠的脸微微红了。这就是沈万三。精明,算计,可对家人,是真心的好。“老爷子,您在泉州这边,生意怎么样?”“托殿下的福,好得很。”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舆图前。“殿下看,这是泉州港。从这儿往南,快船三天就能到吕宋。再往南,十天到苏禄,十五天到渤泥。那些地方,产香料,产橡胶,产象牙,产珍珠。以前去,还得提防海盗。现在殿下给了几条炮船,那些海盗见了就跑。咱们的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货好卖吗?”“好卖。好得不得了。咱们的货,丝绸、瓷器、茶叶、铁器,都是那边没有的。咱们运过去,他们抢着要。价钱嘛……”“咱们说多少,就是多少。”“没有人敢压价?”“谁敢?那些番人,以前还欺负咱们人少,想压价。现在都知道,唐王的旗子底下,有炮。炮一响,他们就老实了。”“老爷子,您做了一辈子生意,您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沈万三想了想。“第一,货要好。不好的货,卖一次就没人买了。第二,人要靠谱。不靠谱的人,再有货也做不长。第三……”“第三,要有势。没势的生意,赚再多的钱,也是替别人赚的。有势的生意,才能做长久。”“老爷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草民年轻时不懂这个。那时候只知道赚钱,赚了钱就买地,买了地就收租,收了租就继续赚。后来吃了亏,才明白过来。做生意,不能光看钱。得看人,看势,看长远。”李晨点点头。“所以您来了泉州是如鱼得水。”“对。泉州有港,有船,有路。靠着海,就能去更远的地方。去更远的地方,就能赚更多的钱。钱赚多了,就得有势护着。殿下给草民势,草民给殿下赚钱。这叫互相成就。”“老爷子,您说得对。做生意,得互相成就。您帮我赚钱,我帮您护着。以后南洋那边的生意,就拜托您了。”“殿下放心。草民这条老命,就交给殿下了。”“老爷子,您这话太重了。我不是要您的命。我要的是,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殿下,您这话,草民听着,比那些说要赚大钱的话,还让人心里踏实。”夜里,李晨和沈明珠回到后院。沈明珠给他端来洗脚水,亲自给他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热水里。“王爷,累了吧?”“不累。就是有点想海生了。”“海生很好。王妃把他照顾得可好了。妾身临走的时候,他还拉着妾身的手,让妾身早点回去。”李晨点点头。“那就好。”沈明珠轻轻揉着他的脚。“王爷,您这次去倭国,真的没有受伤?”“没有。就开了一炮,他们就投降了。”“妾身听父亲说,那边的人很凶,不怕死。”,!“凶是凶。可他们更怕死。等他们知道,冲上来就死,他们就老实了。”沈明珠点点头。“王爷,那个倭国女人……好看吗?”“什么倭国女人?”“妾身听清晨说的。说有个倭国女人,她父亲要把她送给王爷。”“好看。可那不重要。”“那什么重要?”“重要的是,她父亲想通过她,跟咱们搭上关系。她自己也愿意。我就答应了。”“那……那她以后会来潜龙吗?”“不会。她留在倭国。我一年去一次。”沈明珠抬起头。“一年一次?”“对。一年一次。去看看,顺便做做生意。”“王爷,妾身不懂这些事。妾身只知道,王爷做的事,都有王爷的道理。”李晨握住她的手。“明珠,你是个好女人。”沈明珠摇摇头。“妾身不好。妾身只是会想王爷。”第二天一早,李晨去了码头。潜龙一号静静地泊在港口里,水手们正在往船上装货。橡胶,香料,象牙,珍珠,一箱一箱往舱里搬。沈万三站在码头上,指挥着工人们装货。见李晨来,他迎上去。“殿下,这批货,是吕宋那边来的。橡胶五百担,香料三百担,象牙五十根,珍珠二十斤。运回潜龙,能卖个好价钱。”“辛苦老爷子了。”“不辛苦。草民这辈子,就爱干这个。”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草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讲。”“草民想,以后咱们的船,能不能不只跑南洋?往西走,还有更远的地方。听说那边有金,有银,有宝石。那边的王公贵族,特别:()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