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在科威特已经待了快三个月。沙丘后面的取水架子从六十个加到一百个。每天早上收水的铜盆从两排变成四排。蓄水池的水泥砌好了底,池壁硬得跟潜龙城墙一个样。码头深水道挖通了。商行的椰枣木桩打下去三排,仓库的墙夯了一半。沙丘顶上那片灰豆子草冒了芽,嫩绿的苗稀稀疏疏铺在沙地上,远远看去像一块褪色的绿布头。法蒂玛的女兵从十几个扩到四十个,每天天没亮就在禁地里操练。赵石头那二十杆连发铳的子弹只剩二十九箱,可科威特人学会了用渔叉和火神血守滩头——沙丘后面存了三十皮囊轻油,够摩托车跑上百趟。卡里姆和塔里克走了七天了。两匹骆驼一前一后踩过沙窝子,驼背上驮着皮囊和干鱼,往霍尔木兹的方向消失在地平线上。谢赫每天早上站在沙丘顶上往南看,花白胡子被海风吹得翻起来,看一会儿,又拄着手杖走下来。李晨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泉州二号的铁甲船身在夕阳下泛暗红的光。船上的铜钟敲了七响——晚饭的铃。赵石头蹲在船舷边上擦铳。阿水从底舱端出一盆新发好的豆芽。阿金在厨房里煮暹罗姜汤,香味顺着甲板飘到岸上。阿桃靠在船舱门口,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看见李晨站在码头上,抬起头来。“王爷,太阳快沉了。上来吃饭。”饭后,李晨从船上下来,走到椰枣树底下。谢赫正盘腿坐在席子上,手杖横在膝盖上,面前放一碗椰枣汁。法蒂玛坐在旁边,匕首搁在膝上,拿磨刀石一下一下磨刀刃。老阿里端来两张新编的椰枣叶席子,铺在面前。“谢赫,我该走了。”谢赫的手杖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法蒂玛磨刀的手停了。老阿里端着铜盘愣在原地。“唐王你说什么?”“科威特的事,能教的都教了。取水的法子——林水生把图画了五份。你手里一份,法蒂玛手里一份,阿巴斯手里一份,林水生自己存档一份。还有一份——阿水和阿金各学了全套流程,万一禁地出了岔子,她们俩能从头教一遍。”谢赫把手杖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沙地上轻轻戳了几下,沙粒从杖尖慢慢滑下去。“蒸馏海水净化的铜罐配方,张明样交给了你指定的那两个老铁匠,哈桑父子负责日常维护。摩托车留下一辆,轻油存了三十皮囊。灰豆子草籽撒下去了。禁地用水分配日程表,法蒂玛每天签字按手印。”李晨端起椰枣汁喝了一口。“科威特现在有水有油有码头有商行有防御。三百来号人,四十个女兵。大王子不敢轻易动手——巴哈尔再冷静也只能等。我留在这儿,跟我不在这儿,科威特都能自己转。”谢赫把手杖横在膝上,花白胡子底下嘴唇动了动。“唐王,我不是没想过你要走。你是唐国的王爷,潜龙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你不可能在科威特待一辈子。可你这一走——以后还回来吗?”“回来。科威特是唐国商船进波斯湾的第一个补给站。以后潜龙商行每年跑波斯一趟,科威特是这条线上的一个锚点。我在波斯湾航线上,这里就是必经之路。”法蒂玛把磨刀石搁在膝上,匕首插回腰带里。“唐王,你走后大王子那边怎么办?听说这个人又回来了,巴哈尔还等着动手。”“大王子那边,不是全靠科威特自己扛。”李晨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三个圈。巴士拉、设拉子、伊斯法罕。又在科威特的位置画了个叉。“卡里姆和塔里克出去探消息,不只是探大王子有多少兵。也是给二王子和三王子递话。科威特开商行,唐国货不经巴士拉税关——二王子和三王子的人迟早会来谈。只要他们来了,大王子就不敢倾尽全力打科威特。他得分兵防着两个弟弟。叫以商路牵制兵锋。”阿巴斯从码头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花名册。“王爷,码头深水道昨天通了。吃水浅的商船已经能靠岸了。科威特火神血第一批五皮囊已经装船——不是原油,是分馏过的轻油,用陶罐封着,搁在泉州二号底舱弹药箱旁边。陶罐是阿水和阿金从禁地那边搬过来的,每个都套了草绳网兜,怕海上晃荡碰碎了。”“还有,科威特商行登记了第一批存货——铁铲一百把、网布两百匹、椰枣五百斤。铁铲是陈阿发跟哈桑父子在本地铁器坊锻出来的,刀口泛水纹,按的唐国兵器淬火法子。”“阿巴斯,你是科威特人,科威特商行交给你管——两边都通。账本按泉州市价记,不压价不抬价。波斯商人来买货,科威特抽一成交易税。税银不用交给唐国——那是科威特的税,用来养守备队。”阿巴斯拿炭条在花名册背面飞快记着。“回唐国后下一批商船来波斯,货物清单会变。潜龙的手摇缝纫机、北大学堂新画的沙地排水渠图纸、还有轻油分馏锅的小型化样机——这几样回去亲自督办。”,!李晨把炭条往沙地上一点,抬起头看着阿巴斯。“这条航线不单是商路。以后波斯湾沿岸哪个部落缺水,就用淡水开道,把网布和蒸馏罐教过去。用商路把唐国跟波斯拴在一起——不靠王命,靠买卖。捆绑最牢的从来不是刀剑,是利益。”谢赫站起来。手杖拄在沙地上,花白胡子底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捆绑最牢的不是刀剑是利益。活了五十六年,见过法兰西人拿火铳上岸,见过葡萄牙人拿弯刀上岸,见过老国王拿圣旨上岸——全没待住。你是第一个拿网布和铁铲上岸的人。科威特人不怕挨饿不怕打仗——怕的是没人把我们当人。你教科威特人自己攒水,自己挖油,自己守城。走之前还把燕子放出去,把后路全铺好。”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一顿。“这条线上的每一笔买卖我都不会让它断。给你立个规矩——以后唐国商船在科威特永远享一成税。从泉州到波斯湾,这个锚点永远不动。”李晨伸出手。谢赫也伸出手。老人的手心磨着粗糙的茧,在椰枣木杖上磨了半辈子。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用力。“科威特城门口那块碑,刻了法显大师的名字,也刻了你的名字。等你下次来,碑旁边那片灰豆子草应该能有羊腿那么高了。”“还要带一个人来。锡兰公主凯拉妮在等我。答应了娶她,就得带她来看新泉城。她手里那把掌心雷,和你老婆法蒂玛的匕首一样——都是本地的女人,却都把自己炼成了铁。”谢赫身后的法蒂玛忽然开了口。声音平平的,像沙地里埋着的珊瑚石。“唐王。你说的那个公主——她用铳打死过敌人没有?”“打死过。泰米尔酋长。虎栏前面九百九十九条人命,她一个人冲在最前面。酋长是她亲手撂倒的。”法蒂玛把匕首从腰带里拔出来,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这把匕首是她从巴士拉嫁到科威特时带过来的,磨了二十多年,刀身磨短了半寸,刃口却越来越锋利。“她要是来了科威特,跟她说——科威特也有这样的女人。”第二天一早,泉州二号的铜钟敲了九响。码头上站满了人。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最前面。法蒂玛领着女兵排成两行,渔叉高举过头顶。老阿里端着空铜盘站在人群后面——铜盘里放着一碗刚从蓄水池舀的淡水,是老阿里特意去舀的。“唐王。早上的水,第一碗。”接过碗一口喝完。水是凉的,带着沙地夜里的凉意,比任何饯行酒都值钱。赵石头把最后一箱弹药搬上甲板。铁柱把摩托车排气管重新拧了一遍——消音器装上了。林水生把科威特禁地取水架子分布图和波斯湾暗礁海图卷好,塞进防水皮筒。阿水端着最后一盆豆芽从禁地跑回来。阿金把晒在船舷上的暹罗干米粉收进厨房。阿桃挺着微隆的肚子站在船舷边,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衣裳,看着岸上送行的人群,轻轻说了一句。阿金凑近问她说啥。“海安,跟科威特说再见。以后等你出来,也要记得这片沙地。”泉州二号的铁锚从沙地上拔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蒸汽机低沉地吼了一声,烟囱喷出一团灰白烟,船头缓缓转向波斯湾入海口。码头上,谢赫还站在那儿。椰枣木杖拄在手里,花白胡子被海风吹得翻起来。法蒂玛的女兵们把渔叉举过头顶,齐声喊了一句波斯话——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可调子很齐,是送别时才喊的调子。老阿里跪在沙地上,把铜盘里的水一滴一滴洒进沙子里。像祭。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是什么经,可最后两个字听清了——“新泉”。谢赫站在码头上看着铁船走远,忽然转过头对法蒂玛说了一句话。“唐王说捆绑最牢的是利益。可他做的事——教人攒水,替人养母亲,把燕子放出去之前先想着给它们做窝。这些不是利益。这些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人。”法蒂玛把匕首插回腰带里。“所以你说给他一成税。不是因为他给的网布值钱——是因为他把科威特当人。”:()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