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赌气地拔掉针,扔到一边,想要站起,浑身软绵绵的,高烧后的余热还未退,头晕眼花,又歪倒在地上。
众人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围拢上前。
帝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屏退众人,俯视着姬钰。
姬钰歪歪斜斜,半跪半坐,脑袋靠在龙床边缘,身上裹着被衾,漆发散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像是一只引颈受戮的小动物。
他抬起眼眸,眸底一片水光,晶莹剔透,隔着眼泪望着帝王,声音细弱:“父皇,我疼……”
他把针胡乱拔掉了,有血溢出来。
帝王俯下身,抓住他的手腕,指腹点在针孔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姬钰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浑身一颤,眼泪掉下来,小声道:“父皇……”
尾音还未落下,他便收敛了声息,不敢再叫下去。
那颗眼泪正好掉到帝王手背上,温热的,轻轻灼烧了他一下。
帝王伸手,用沾血的指腹轻轻擦掉他的眼角,动作轻柔,带着压抑的暴虐。
姬钰轻轻偏头,小脸靠在他掌心里,眼里含着泪,虚弱地笑了一下,“姬珩……”
他伸出手,试探着,环抱住对方的腰身,靠在帝王怀里,像一只没了骨头的猫。
帝王动作一顿,轻轻笼住怀里的少年,少年往他怀里拱了拱,缩成一团,仿佛在向他寻求安全感。
姬钰缩在帝王怀里,紧绷的心弦前所未有地放松,父皇已经发现了,他提心吊胆,恐惧万分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他再也没什么好怕了。
怎么样都好,父皇要杀他,他把脖子伸过去就是了。
“姬钰,”头顶响起帝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你不是寡人的皇子,也不是昱朝的昭王殿下了。”
从来没有人,能在欺骗他之后,安然地享受着欺骗得来的一切。
姬钰的身体颤了颤,轻轻地发起抖来,夏日的酷暑中,他浑身上下都冷,又冷又热,思绪昏沉。
“父皇……”他委屈又可怜,像小时候一样抱住帝王,“那……我是什么?”
他不是皇子,也不是昭王,那他是什么?
帝王静默了,似乎是在思索到底该怎么处理姬钰。
少年靠在他怀里,脑袋一晃,枕在他膝上,神思昏昏沉沉,声音软糯,朦朦胧胧,颠三倒四,“父皇……我不下江南啦,我留在这里,不当皇子,也不当昭王……只是陪着你,好不好……”
姬钰陪着姬珩,永永远远,一直不离开。
帝王静静地听着,神色淡漠冰凉。
小时候姬钰一犯错,就会缠着他撒娇,现在又在故技重施。
说这些话,是想让他心软不成?
做梦。
姬钰一点也不明白姬珩在想什么,他浑身都烫,刚刚降下去的余热又席卷而来,像是要把他烧成一捧灰。
他什么也不想了,望着姬珩,轻轻笑了两声,苍白的小脸上露出淡淡的喜悦,面颊贴着对方的心窝,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睛。
姬钰是一个聪明的坏孩子,姬珩生气的时候,他会撒娇,当撒娇也没用的时候,他会生病。
帝王望着怀里昏睡的、面容潮红的少年,冷冷地想。
他应该把姬钰丢出去,丢到刑部的大牢里,让他们替他解决这件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