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皇宫御书房。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拢在书案周围,把四壁的典籍映得影影绰绰。皇帝坐在书案后头,手里翻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报,神色如常。太子侍立在一旁,面色却有些愁苦,眉眼间掩不住心事重重。皇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眼太子,淡淡问道:“怎么?你也相信那事是天象预警?”太子闻言一怔,随即苦笑道:“回父皇,儿臣相不相信不要紧,主要是这事有人信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憋屈:“也怪儿臣不够警觉,着了人家的道。”皇帝把手中的茶杯搁回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朕倒觉得,这次你着了人家的道,反倒未必全是坏事。”太子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皇帝。皇帝搁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朕在你这个年纪,吃的亏比你多得多。你皇祖父当年把朕扔到北境大营,身边只带三个亲卫,冰天雪地里被北狄人追了整整三天。朕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吃亏不可怕,可怕的是吃了亏还不敢还手。你这次吃的是暗亏,对方拿捏的是天象、是人心、是那帮老儒生的嘴皮子。这些软刀子,比你父皇当年挨的硬刀子更毒。但道理是一样的——你不敢还手,他们就敢得寸进尺。”太子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蹙。心想:孤哪是不敢还手,只是眼下这个时候,做得越多错得越多,满朝眼睛都盯着他,稍有差池便是雪上加霜。他沉默着没有接话。皇帝见他不吭声,也不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开口:“你以为这件事,只是因为储位之争而起?”太子闻言有些错愕,没想到父皇会直接将这事当面挑明。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应道:“难道……不是?”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却很淡然:“争储?当然有。朕的儿子不止你一个,谁都想往前站一步,这不稀奇。只要不危害国本,朕也乐得看你们争。”太子听到皇帝说这大实话,一时竟惊住了,下意识抬眼看向皇帝,心里翻涌的念头几乎要脱口而出。“这话也是能明着跟我说的吗?”储位之争从来是宫里最讳莫如深的话题,哪怕谁都知道,也从没有人会这样直白地挑明。更何况说这话的还是皇帝本人。他读过的史书里,那些夺嫡的皇子哪个不是在人前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哪怕背地里斗得你死我活,到了皇帝跟前也得把牙齿咬碎了往肚子里咽。怎么到了他这儿,皇帝反倒先把话说明了?皇帝也不管太子此刻心里如何震惊,自顾自继续说道:“从我大夏立国以来,开书城学院、拔擢寒门、推行新制,士绅一体纳粮。哪一样不是在断他们的根?那些世家大族,被压了整整百年。你皇祖父在位时为人宽仁,执政温和,给了这些所谓圣人传承、一心想恢复旧制的世家一丝不该有的念想。他们以为熬出头了,以为能回到前朝那种世家与天子共治天下的光景。”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你——是朕。他们也知道,等朕百年之后,下一任皇帝若继续走这条路,他们的好日子就彻底到头了。所以他们才要借着这次的事做文章,不是非要换一个合他们心意的皇子上去,而是要让你……朕选的太子……还没坐上这个位置,就先折在这里。”太子站在御书房里,听完皇帝这番话,面上虽还维持着身为储君应有的沉稳,没有露出太过惊诧或惶恐的表情,内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父皇今日跟他讲的这些,句句都是推心置腹。许多话别说在御书房里,便是私下父子之间也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摊开来讲。尤其是提到皇祖父的那几句——用词虽委婉,“宽仁”也好,“执政温和”也罢,可意思再明白不过:皇祖父当年太过宽仁,对世家一味优容退让,给了他们不该有的念想,才养出了今日这尾大不掉的局面,惹出后面这一连串风波。太子不是傻子。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父皇要保他。但太子心里清楚,保归保,怎么保却是另一回事。涉及天象、天人感应这种事,皇帝不可能硬保,硬保反而适得其反,只会让天下人觉得皇家心虚。父皇既然敢把话摊开来讲,必然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从事发到现在,太子自认每一步应对都没有出大的纰漏……第一时间封锁消息,让司马朗稳住局面,当众对天叩拜,回上京城后当众百官的面向天子请罪,自罚于东宫思过。姿态是做足了,可姿态归姿态,事情的根本还是摆在那里。鹿群冲撞车驾,白鹿是瑞兽,在天下人眼里就是天意示警。太子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找人替他的行为背书。让那些掌握天下士林舆论的圣人世家、当世大儒站出来,替他说几句公道话,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而非天意。,!可从事发到现在,一路冷眼看来,他也渐渐回过味来了……这件事背后,搞不好就是那些自诩圣人传承的世家在作祟。让他们替他背书,无异于与虎谋皮。可除了这条路,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把天象预警这件事给扳回来。太子想到此处,也只能开口问道:“父皇,那这件事该如何办?儿臣之前也反复思量过,实在没什么可行的法子。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请几位当世大儒替儿臣背书,但以如今的情形来看,那些人只怕是请不动的,就算请来了,也未必肯真帮忙。”皇帝看着太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能想到这一层,还不算糊涂。那些世家养出来的大儒,朕从没指望过。”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随手往太子面前一递。“江南那边已经有人替你想好了。用不了多久,那些人便顾不上什么天象了。”太子接过折子,翻开一看,是昌平郡主以军报加急呈递上来的。折子上写的,全是胡俊在宁海府的谋划。太子快速翻阅着,起初脸上还带着几分惊喜,可越往后看,眉头便越皱越紧。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父皇,这样不行!这件事办起来对俊哥儿来说太冒险了。虽说能解儿臣当下的困局,可这法子是把俊哥儿往死路上逼。他这么干,就是把整个江南的世家全得罪了,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就算他身后有鲁国公府,也架不住江南世家倾巢而出的报复!”听到太子的话,皇帝眼中露出些许赞赏的神色,随即又收敛了回去,淡淡道:“还不错,你小子还算有点情谊,不至于那么冷血。不过你放心,这小子这么做,并不完全是为了你。他更多的是自己小心眼,想报复顾家,才捅出这件事来的。”皇帝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是责备还是纵容的意味:“你以为他不知道这么干会得罪整个江南的世家?尤其是那些所谓圣人传承的世家,他比谁都清楚。可这小子记仇,顾家在上京城动过他,这口气他咽不下去。朕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罢了。”“可是……”太子还想再说什么,皇帝已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你放心吧。昌平跟着去了,有她在,不会让那小子出事。”皇帝看着太子,嘱咐道:“你这边,等江南的消息传回来,到时候配合一下胡家那小子,别让他一番功夫白费了。”太子闻言还想再开口,皇帝却没给他犹豫的余地,又问道:“朝中,你应该有自己的人吧?”太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怎么配合,应该不用朕教你了吧。”皇帝说完便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布置吧。不过这件事暂且不要声张……那小子绕了这么一大圈才把局铺开,可别在咱们这边漏了口风,让他前功尽弃。”太子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又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太子转过身。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这次的事,你心里要有数……不是朕在替你兜着,是有人在替你扛着。这个人情,你得记着。”太子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皇帝坐在书案后头,拿起那份昌平郡主的折子,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皇帝看着看着,嘴角微微扬了扬,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的性子,到底随了谁呢?朕记得胡家那几个老的,没一个是这么记仇的啊。”:()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