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今并不安全,甚至可说,身在风口浪尖之上,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缓声道:“如今圣人虽已定下你去和亲,但也有不少人盼着殿下出事。”
“纪贵妃前日便派人往御医署取了数份脉案,又向兵部递了私信,说关陇近来流民频发,若皇女带病和亲,恐为边疆祸根。你说她是在担忧你,还是担忧她母族?”
楚璃沉默,掌心里握着那颗半融的话梅糖,指尖却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而长公主如今也虎视眈眈盯着楚玥手里的内务与礼监,”她深深看了一眼楚璃继续道:“可如今若想换人,便只能让你彻底消失方才有机会……”
陆云裳走近一步,站在她身侧,语气终于不再伪装:“我不知殿下背后到底是哪一方势力在布局,但是”陆云裳抬眼看她,缓声道,“如今宫里这局势,远比殿下想得复杂,莫要轻信旁人才是。”
楚璃低头剥着糖纸,唇角缓缓勾起,似笑非笑:“姐姐这是想劝我识趣一些,乖乖被你们送去那风沙满眼的西北,落个‘识大体’的好名声?还是……怕我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回头换了楚玥,宫中的局势又是一番翻天覆地?”
陆云裳语气一顿:“自是两者都有。”
“这么多人想让她去……”楚璃挑眉,目光意味不明,“为何姐姐还要选她?”
陆云裳垂眸:“因为她懂得如何去争。”
“那我呢?”楚璃逼近一步,眼中浮现一抹隐忍的光,“我若也去争呢?我若不甘心,若我也想留在宫里——姐姐你,会不会也站在我这边?”
那声音不高,却几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执拗,像是一头尚未张牙的小兽,试图用最后的倔强,换来哪怕一丝被偏爱的可能。
可陆云裳看着她,眼中却没有丝毫动容,甚至带着一点清醒得近乎冷淡的现实:
“殿下若真想争,我却要问一句——您,拿什么争?”
楚璃微怔。
陆云裳语声淡淡,故意想去激怒楚璃,去诈她身后藏着的人:“楚玥有太后,纪贵妃护六皇子,长公主背靠宗室,哪怕是其他贵人,也有各自的门生与谋士在暗中奔走。而您呢?长年呆在冷宫,身后空空如也,甚至连一纸诏命都无人替您争取。您以为,单凭一腔不甘与几句狠话,便能翻出风浪来?”
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咯吱”一响。
陆云裳转身将窗缓缓掩上,回首望她。
楚璃静静听着,脸上没了笑,却也没有陆云裳期待的怒气,半晌才听楚璃轻声道:“那姐姐呢?”
一句话,让陆云裳愣了愣。
她呢……
屋外风起,吹得枝叶哗哗作响,天光斜斜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沉静如水墨画中走出的人。她缓步走回案前,拂去桌角的一点糖屑,语气仍温和,却似沉了许多分量:
“我并非皇亲贵胄,无靠山,无世家出身。自幼入宫为学,三餐未稳,身无主张。可正因如此,我才知晓这世上并非人人都能生来锦衣玉食。”
她抬眸看向楚璃,眼神澄澈得几近凌厉:
“我所求者,并非权位贵宠,也非升沉浮名。”
楚璃神情微动,却没有打断她。
陆云裳继续道:“圣人、太后、贵妃、宗室——他们争的是权柄,是家族荣耀,是江山万里。但我只想……为这世间寒门书生,贱籍工妇,乃至市井孤女,开一条能凭自身行走于世的路。哪怕她们没有高门世族的庇护,也能靠自己的学问与本事,堂堂正正立足于天地之间。”
她语气不疾不徐,眼神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我要的,不是陪君王嬉笑,更不是做某家族的工具、某贵人的门生。我要的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替前世的自己谋个公道。
窗外的风已停了,阳光落在两人之间,一半明,一半暗。
楚璃嘴里的糖早已融化,酸酸甜甜的味道却仿佛还缠在舌尖。
她静了一瞬,忽然轻笑了一声:“所以姐姐选了皇姐?是因为皇姐可以让你实现心中抱负?”
“是,”陆云裳点了点头。
她说得太坦然,坦然得不像宫里惯会藏心藏话的女子,也不像任何一个曾跪倒在金阶玉砌下的人。
那一瞬,楚璃竟生出一种追不上陆云裳脚步的怅然:陆云裳不是在求活,也不是在求权,而是在求一种,她尚无法理解的更大的东西。
她微怔着看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姐姐……”楚璃低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她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
虽是皇女,却一向不受重视。那些宫闱争斗、朝堂风云,在她眼中如雾里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