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玥静静听完,眼波微动,转而看向一旁神色已露不安的楚弘与楚昱,声线平稳如常:
“皇兄,六弟,日头又偏了一刻。这山间风起,只会愈发寒重。若因这点争执误了行程,坏了吉时……”
她略作停顿,方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分不必言明的深意。
“父皇若是知晓,怕是会不悦的。既如陆云裳所言,只是意外,何必将这点小事,闹到御前呢?”
楚弘一听“父皇不悦”四字,面上的急躁顷刻凝固,喉头动了动,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昱更是反应极快,立刻接口,脸上堆起笑:“二皇姐说得是!都是小事,都是小事!一切等回京再说,回京再说!”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兄弟,此刻竟异口同声,默契得仿佛从未吵过。
第69章
风卷着碎雪,掠过朱轮华盖的车队。侍卫们呵着白气搬动车轮、铲扫积雪,不多时,车道便已疏通,两位皇子各自登车,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道旁几名低阶官员垂手侍立,只余光瞥见雪地上两道纤细的身影,一道着杏子黄缕金斗篷,一道裹莲青缎面鹤氅,在漫天素白中静立如画。
楚玥指尖拢了拢风毛兜帽,正要举步。
“殿下。”
清凌凌一声唤,不高,却穿风透雪而来。
陆云裳自那辆无纹无饰的青幄车旁转出,积雪在她缎面绣鞋下发出簌簌轻响。行至三步外,她敛衽为礼,“方才之事,多谢殿下。”
楚玥立在雪中,神色是一贯的平静雍容,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信口一提,只淡淡道:“不过是顺着事理说话,算不得什么帮忙。”
她语气疏离,像是刻意将话题止在这里。
陆云裳却并未退开,反而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话音依旧恭谨:“臣女所指,并非方才车前之事。”
楚玥这才转过身来。
风雪映在她的眼底,却未添半分暖色。
陆云裳继续道:“臣女所指,是今日在寺中之事。若非殿下暗中周全,臣女与楚璃殿下怕是难以脱身。”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清晰。她深知此事,迂回试探反易落入被动,不若将话挑明三分,以退为进,堂堂正正递出一记明牌。
楚玥缓缓转过身来,细雪沾在她睫上,又轻轻化开。
她偏了偏头,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疑惑:“寺中?陆女官是不是记错了什么?今日本宫一直在太后跟前抄经,并未去过他处。”
说着,她微微笑了笑,那笑意像雪光一样清浅,不达眼底:
“况且皇妹自有宫人随侍,又怎会需要旁人相助才能‘脱身’呢?”不远处,两名内侍正躬身清道,动作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竖起的耳朵却将这边每一缕声息都收入心底。
陆云裳静静听完,并未反驳,只顺着她的话低声应道:“是臣女记岔了。”
“雪天路滑,陆女官仔细脚下。”她顿了顿,她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袖口金线绣的缠枝梅纹,“乐清宫后园那几株老茶梅,最是畏寒。明日申时三刻,花匠该去暖阁取温水浇灌了——你若有心赏梅,那时来,正好。”
陆云裳心中雪亮。申时三刻,日影西斜,宫人换值,正是各处守备最易松懈的时辰。乐清宫后园有暖阁可避风雪,更兼“茶梅”与“察没”谐音,暗指此事需察而不宣、没于无声。
“臣女知道了。”她敛衽再拜,语气恭谨如常,只在起身时极快地说了一句:“定不负殿下爱梅之心。”楚玥点到为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被雪色吞没。
楚玥眼睫微动,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转身离去,杏子黄的斗篷在漫天素白中渐行渐远,终与雪色融为一体。
陆云裳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直至完全不见,方才回身登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积雪,发出绵长的吱呀声。车内炭火融融,她却觉得背脊隐隐生寒,仿佛方才楚玥那一眼的余温,还未散尽。
她刚坐稳,披风尚未来得及解下,便对上了楚璃探究的目光。
“阿裳。”楚璃压低声音,轻声问道:“方才皇姐说了什么?”
陆云裳顿了顿,没有立刻开口,只抬手把帘角压紧,隔绝了外头的风雪,这才缓声道:“楚玥殿下约我,回宫后去一趟乐清宫。”
楚璃一怔,眉心不自觉蹙起:“她找你?”
“嗯。”陆云裳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多半是有别的事,要我帮忙。”
楚璃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她:“是不是……和今日寺里的事有关?”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只道:“那件事,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于我却是个欠下的人情。”
她说到这里,唇角轻轻一抿,语气低了几分:“也是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