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位公主离京,本就是极难开禁之事,更何况是远赴江南那般千里之外。她原以为,即便楚玥应允,也少不得在御前多方斡旋,耗费时日,乃至付出相应的代价。
可仅仅过了两日,旨意便明发下来。
圣人不仅允了此行,还明明白白地将差事落在楚璃头上。以“统筹江南采买事宜”为名,名正言顺,体面非常。
接到旨意的那一刻,陆云裳立在檐下,看着宣旨太监远去的背影,方才真切地意识到:
楚玥在御前说话的分量,远比她所预想的,要重得多。
出行之日定在清晨。
天色尚是混沌的蟹壳青,宫门外已聚起一片井然的人影。车马静候,箱笼齐整,侍从往来穿梭,脚步与低语皆被晨雾吸附,只余下一种压着劲的忙碌。
楚璃身着便于远行的深色骑装,外披狐裘斗篷,站在队伍最前方,神情难得认真。她此次名义上是主事之人,身边自然跟着陆云裳这位“协助女官”,此外还有贺清清与姚澄二人随行,负责账册与采买名录。
护卫一共六名,皆佩刀在身,其中四男两女,皆是从内廷挑选出来的精干之人;侍女四名,内侍四名,一行共十八人。
不显声势,却该有的,一个不缺。
江南路远,但沿途皆有驿馆接应,补给早已安排妥当。乍一看,不过是一次寻常的采买差事,只有极少数人心里清楚,这一路,未必太平。
陆云裳正默然出神,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
回头,便见楚玥立在不远处。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素青氅衣裹身,立在稀薄的晨雾里,神色淡淡,目光却长久地凝在那支即将远行的队伍上。待众人整备停当,她才不疾不徐,缓步上前。
楚玥行至近前,目光先落在楚璃身上。那一眼并不锐利,反带着些许罕见的温沉,像在看一个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妹妹。停驻片刻,她才将视线转向陆云裳。
“路远,”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送入对方耳中,“事也不会少。”
陆云裳垂首敛衽:“臣明白。”
楚玥几不可察地颔首,似是料定她会如此应答。这才又转向楚璃,语气比方才舒缓些许:“皇妹此行不必求快。若遇不明之处,宁可缓一步,多看三分。”
楚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绽出一个乖巧的笑:“皇姐放心,我记下了。”
话说得轻快,眸底却掠过一丝与她神情不符的警醒。楚玥静静看她片刻,目光自她利落的骑装扫过眉眼之间那点尚未褪尽的鲜活气,终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笑非笑,却很快收敛。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抬了抬手,示意启程。
车帘落下,车轮缓缓转动。
马蹄声在宫门前响起,一声声踏在青石路上,由近及远。楚玥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队伍离开,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
风拂过廊下,她的斗篷微微晃动。
楚玥这才垂下眼,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这一步棋,已经落下了
车马缓缓驶出宫城,沿长街南行。待城门在身后合拢时,晨雾已散了大半,天色透出清冷的亮。
一出城门,天地骤然开阔。
官道笔直地伸向南边,道上的积雪被连日车马压得瓷实,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楚璃坐在前头的马车里,掀着帘子一角往外看,脸上是难得的安静,仿佛已将宫门前那些翻涌的情绪悉数按进了心底。
陆云裳骑马随在车侧,目光沉静地扫过前后,心下盘算着路程。今日原只计划赶至三十里外的驿馆,行程并不紧迫。
然而,队伍行进不足一刻钟,前方却忽然慢了下来。
领头的侍卫抬手示意停行,车马依次刹住,在官道上拖出一道断续的影子。
陆云裳微微蹙眉:“为何停下?”
话音未落,前方已传来喧嚷人声。
不似寻常避让,倒像是起了争执。
陆云裳已利落下马,快步上前。只见官道一侧,歪斜停着几辆破旧牛车,车上麻袋堆积,袋口松垮,隐约露出些粗布料子。几个衣衫单薄的百姓拦在路中,满脸焦灼,正与拦路的侍卫急急分辩。
“官爷行行好!”为首的是个脸膛冻得通红的中年汉子,“不是成心挡道,是车轴突然断了,实在挪不动啊!”
侍卫眉头紧锁:“官道之上岂容久滞?速速让开!”
那汉子急得连连搓手:“这冰天雪地,我们几个老弱,哪里抬得动这满车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