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一辆牛车后忽然探出个妇人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那孩子面色发青,正蜷在她怀中不住地咳嗽。
这一幕落进楚璃眼中,她原本要开口催促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陆云裳却已察觉到不对。她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又扫了一眼牛车的车辙痕迹,痕迹太深,不像是自然断的。就在她思索之际,城门方向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自后追了上来。
为首之人穿着半旧的官服,身后跟着几名衙役,远远便扬声喝道:“前头可是南下采买的宫中队伍?”
这一声喊,让原本喧闹的官道骤然一静。
楚璃心头一跳,下意识放下了车帘。
陆云裳却站在原地,神色不变,只淡淡回道:“正是。不知阁下何人?”
那人翻身下马,拱了拱手,笑得意味深长:“下官城外巡检,听闻有贵人出城,特来照应。”
他说话时,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楚璃的马车方向飘了一眼。
陆云裳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一笑:“原来是巡检大人,有劳。”
那巡检也不再客套,目光在牛车与宫中车马之间来回游走,语气看似殷勤,实则试探:“这几辆牛车挡了官道,下官正要清理,没想到竟惊扰了贵人。”
他说着,挥了挥手,示意衙役上前。
那几名百姓见状,脸色顿时变了,为首的汉子连忙挡在车前,声音发颤:“官爷!我们真不是有意拦路,车轴坏了,这才——”
“断了?”巡检冷笑一声,踱步上前,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那歪斜的车轴,“断得可真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巡检随即一抬手,语气倏然转缓,竟透出几分“体恤”之意:“罢了罢了,今日既是贵人大驾在此,下官也不好叫场面太难堪,多生事端。”
话音落下,原本已挽起袖口、迈步上前的几名衙役动作齐齐一滞,目光在巡检脸上扫了一眼,又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半步,重新垂手站定。
见众人识趣,巡检这才回身,对着陆云裳身后的马车深深一揖道:“公主殿下,官道这点小事,自有下官处置,必定料理干净,不敢误了贵人正事。您看……是否这就启程?”
他说话时,眼睛始终没往那几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百姓身上瞧,目光倒是不着痕迹地,一次又一次,朝那辆垂着宫缎车帘的马车瞟去。那眼神里,殷勤底下压着的,分明是急不可耐的催促。
车帘一动,楚璃已探出半个身子,秀眉微蹙,眼看便要开口。
陆云裳不动声色地抬臂,往前侧轻轻一挡,肩背随之微微一斜,不着痕迹地将她又挡回车内。她再抬眼时,脸上神情已全然不同,方才的沉静褪去,换上一副温吞局促的模样,唇角牵起的笑意也显得生涩,仿佛是个不惯应对场面的内宫女官。
“巡检大人辛苦了。”她声音不高,语气轻柔,“既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
话音落下,她甚至微微颔首,像是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巡检瞧她这般情态,紧绷的肩背顿时一松,脸上最后那点强装的殷勤也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轻松,连声应道:“应当的,应当的。”
他即刻转身,提高声音喝道:“都聋了?还不快把路给殿下让出来!”
衙役们这才上前,象征性地挪了挪牛车,又将散落的麻袋草草堆到路旁。那动作敷衍得很,显然并不打算当场处置。
为首的汉子几次张口,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话未出口,便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衣角,只能低头站着,脸色灰败,连眼睛都不敢再抬。
车马重新整队。
陆云裳翻身上马,动作依旧显得不太利落,甚至险些踩空,惹得一名衙役下意识伸手,又很快缩了回去。
她策马经过巡检身侧时,忽然轻声道了一句:“大人处事周全,京畿治安,想来一向清明。”
巡检脸上的笑容却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才连忙陪笑道:“女官谬赞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宫中车马的影子一消失在雪雾里,巡检脸上的恭顺便像是被人一把撕了下来。
“啧。”
他啐出一口浊气,转身时,眼底已换上了毫不掩饰的轻慢与不耐,方才那点恭敬早已荡然无存。
“还当是什么厉害人物。”巡检冷笑一声,抖了抖袖子,“不过是个走了点运道、攀上高枝儿的女人。”
一名京兆府官差凑上来,压低声音:“大人,那女的看着挺谨慎,会不会——”
“会不会是什么?”巡检不耐烦地截断他,语气讥诮,“你没瞧见?肩膀缩着,说话跟蚊子哼似的,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怯懦劲儿,藏都藏不住。无非是仗着在贵人跟前当差,出来装装样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