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这种宫里出来的女人,最会看碟下菜,也最怕沾惹是非。稍有点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
周围几个衙役听他这么说,绷紧的肩背顿时松了,脸上也浮起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猥琐的笑。
他说着,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习以为常的冷漠:“把人带走。车、货,一样不留。”
那几个一直缩在路边的百姓,直到此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为首的汉子“扑通”一声扑跪在雪泥里,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咚咚作响:“官爷!官爷您方才明明说了……”
“聒噪!”一个衙役抬脚就踹在他肩窝,将他踢得歪倒下去,“贵人?贵人早走了!还做梦呢?”
那妇人吓得连连倒退,死死搂着怀里孩子。孩子刚刚止住的咳喘,被这阵动静一惊,又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哭声尖利,刮在寒风里。
巡检早已背过身去,像是不耐再听这污糟动静,只从齿间冷冷掷出一句:
“都锁回去,慢慢问。该吐出来的,一个子儿也别想少。”
雪地上顿时响起一片推搡、喝骂与绝望的哭求声。
而此时此刻,南行的队伍已走出很远。
陆云裳坐在马背上,忽然轻轻闭了闭眼。
她几乎可以肯定,就在她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那些人,必然已经换了一副嘴脸。
想到这里,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很。
她轻轻一勒缰绳,让坐骑略缓了半步,与身后不远的姚澄并行。
“方才路边那几人,”她声音压得低,只送入姚澄耳中,“你可看清了?”
姚澄微微颔首,同样低声回道:“打扮是衙役模样,但气息步伐,不像寻常巡检司的人。”
陆云裳目光平视前方,语调平缓:“嗯。佩刀是制式,像是前年京兆府换装前的旧款。”
姚澄眉头倏然一紧。京兆府的官差,职权仅在京城之内,若无特令,绝无理由跑到这数十里外的官道上“巡查”。
“那巡检……”姚澄低声道。
“知情。”陆云裳冷静地接过话,“而且是在帮他们遮掩。”
她很快做出了判断。
猜测今日这场拦路,原本多半只是京兆府的人照旧行事,谁料撞上了宫中车队。巡检急急赶来,看似维持秩序,实则是怕事情闹大,惹出不该惹的人。
楚璃的出现,反倒打乱了他们的盘算。
陆云裳静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折返回去一趟。”
姚澄一怔:“现在?”
“嗯。”陆云裳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去看看那些人后来如何,尤其是那抱孩子的妇人。”
她略一停顿,声音又低了两分:“仔细些,别露了行迹。”
姚澄还未应声,一旁的贺清清已催马靠近,脸上透着不赞同:“我同你一道去。”
姚澄侧眸瞥她,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惯常带着三分不正经:“可别。就你那骑马的本事,跟去是替我望风,还是给我添乱?”
贺清清被他一句话噎得眉梢倒竖:“姚澄!你这张嘴是拿砒霜浆洗过不成?你自己舔一下,不怕把自己毒死?”
“我这叫以毒攻毒,”姚澄煞有介事地点头,“专治你这瞎操心的毛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赶着话,倒把方才凝在队伍里的那股沉郁之气冲散了些许。
前头马车里,楚璃将后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斗嘴的两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回到陆云裳沉静的侧脸上,眼中带着些微迟疑。
陆云裳却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低声解释道:“她们平日便是这样,嘴上不饶人,感情却好。”
楚璃闻言,眼底那点忧虑才渐渐化开,轻轻“嗯”了一声。
那头,姚澄已敛了嬉笑神色,正色打断贺清清还未出口的反驳:“行了,再扯下去天都黑了。事不宜迟,我一个人脚程快。”
语毕,她不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马头调转,四蹄扬起一蓬雪尘,人已如离弦之箭,顺着来路疾驰而去,顷刻间便成了官道尽头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她勒马靠拢时,脸上已无半分玩笑神色,眉眼冷肃,唇线抿得发白。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陆云裳身侧,声音低而急:“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