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此事或许并非全是死局。”
说话的是贺清清。
她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色儒裙,手里正拿着算盘,核对着静安堂这段时间的进项。
作为翰林院从六品编修贺大人的庶女,她自幼便见惯了清贵门第背后的捉襟见肘,最是懂得如何在这市井夹缝中求存。
她停下拨动算珠的手,轻声道:“殿下不曾掌家,不知这市井之间,最怕的不是官威,而是——穷。”
陆云裳坐在茶案旁,养了半月,身子已然大好,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清清有何想法?”
贺清清抿了抿唇,有些局促但条理清晰地说道:“既然他们造谣说殿下疯了,殿下何不顺水推舟?明日殿下便去盐运司,装作疯病发作,不管不顾地向杜衡之索要巨额赔偿。”
“若是他不给,民女便让人去市井间散布消息。就说盐运司亏空,连给公主的压惊钱都拿不出。”
贺清清眼中闪烁着小户人家特有的精明:“民女在京中时见过,那些小铺子若是传出掌柜的欠债,债主们便会蜂拥而至,搬桌椅、抢货物。盐商虽富,但也是商。一旦听说盐运司没钱了,必定恐慌。到时候众人围门讨债,乱局一起,杜衡之只能求殿下出面平事。”
楚璃闻言,神色稍缓,似乎在权衡此计的可行性。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清清虽身在翰林清门,但这持家算账的本事,倒也切中肯綮。”
陆云裳微微颔首,却并未展露笑颜,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幽深:
“主意虽中肯,但对付手握重兵与金山的盐运使,这把火……还不够旺。”
她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屋内那片最浓重的阴影处,声音清冷:
“苏姑娘,你也听了半晌了。既然是我特意请你来的,不妨让殿下听听,真正的生意人,会怎么破这个局?”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阴影中传来。
苏婉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她并没有看贺清清,而是走到了那盏烛火前,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灯芯,让火光陡然更亮了些。
“贺姑娘,你懂算账,也懂持家。但在京城为了几两碎银子,这招确实管用。”苏婉转过身,目光如炬,“但你——不懂真正的‘贪’。”
“你那是对付赖账掌柜的法子,不是对付从三品盐运使的手段。”
苏婉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头:
“殿下,俗话说‘熙熙攘攘,皆为利往’。若只是散布流言,那是下策。商贾胆小,杜衡之手里有盐丁,有府兵。若只是恐慌,就算商贾们去闹,只要杜衡之杀两个人,把血往大门口一泼,说这是‘刁民谋反’,那些商贾立刻就会吓破胆,作鸟兽散。”
“到时候,殿下不仅没逼死他,反而落下个‘煽动民乱’的罪名,正中大皇子下怀。”
贺清清脸色一白,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那……那该如何?人为财死,难道他们连钱都不要了?”
“要,当然要。”苏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但让人拼命的,从来不是‘怕没钱’的恐惧,而是‘能赚大钱’的疯狂。”
她看向楚璃,眼神变得锐利无比:“殿下,贺姑娘的计策,胜在‘乱’,却输在‘控’。民女有一计,能在贺姑娘的基础上,把这把火烧成燎原之势,名为——釜底抽薪。”
“第一步,不是讨债,而是‘送钱’。”
苏婉竖起一根手指,“殿下既然‘疯’了,明日去盐运司,不要索赔,而是要‘买’。殿下要当众宣布,因担心父皇削减江南盐额,愿以高出官价两成的现银,在全城疯狂收购‘盐引’!”
贺清清瞪大了眼睛,惊呼道:“高价收?这不是把银子往水里扔吗?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这便是‘做局’。”苏婉淡淡道,语气中透着一股指点江山的霸气,“江南盐商的银子,大半都以‘预付盐款’和‘保证金’的名义压-在盐运司。他们手里只有条子,没有现银。”
“只要殿下肯溢价收购,全城的商贾为了赚这笔两成的横财,会发了疯一样冲进盐运司。他们必须把压-在盐运司的死钱退出来,或者要求立刻兑换成现货盐引,好卖给殿下赚差价!”
苏婉冷笑一声:“这是做正经买卖,是为了赚钱。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时候杜衡之若是敢动兵,商贾们才会真的跟他拼命。”
楚璃眼中精-光大盛,拍案叫绝:“好一招‘利令智昏’!清清想的是让他们‘怕’,你想的是让他们‘贪’。高明!”
“而且,”苏婉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殿下不需要真的买下所有盐引。只要我们在前面两家大盐商那里真金白银地成交了,剩下的哪怕我们只付定金,甚至只是喊喊价,市场自己就会疯。”
“第二步,票号折色,断其后路。”
苏婉竖起第二根手指,语速加快,“光有挤兑还不够,还要配合真正的杀招。今夜,民女便会利用苏家的人脉,连夜通知城中各大钱庄、票号。”
“即日起,凡是拿着‘盐运司具结的银票’来兑现银的,一律‘九折支取’。若要全额,便推脱柜上现银不足,概不兑付。””
“若是如此……”一直没说话的贺清清忽然眼睛一亮,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算珠,“民女可以让市井间的乞儿编几句顺口溜,就说‘杜家票,鬼画符,十两进去九两无’,让那些不识字的小民也跟着恐慌。”
苏婉诧异地看了贺清清一眼,随即赞许地点头:“贺姑娘此计甚妙,此乃双管齐下。”
“流言虽虚,但这‘贴水’跌价是实的。全城的银根会瞬间收紧,没人敢收杜衡之的票据,他就是守着金山也变不出铜板来。”